突然想要画画的七公主,在钟鼓楼上,面对夕阳端坐泼墨。
不管哥哥们怎么劝说,胸口还是堵着一口气的胤祥和胤禵,跑出来东所,一口气跑出紫禁城的神武门,疯狂地跑马景山。
四爷抱着儿子扛着猫儿,出来午门,坐着马车。猫儿伸舌头舔舔小娃儿,被亲的小弘晖动动小嘴巴,在天底下最安全的怀抱里,蜷着小身体好似是做了美梦,睡得香甜香甜。可爱的小模样,要四爷不禁微笑,一低头,轻轻地亲一口他红扑扑的脸蛋儿。
天边云彩变化,太阳在云彩里露出来一个角,天空蓝得水洗一般,完美地映衬出红的、黄的、紫的……各色晚霞,绚烂迷人。
一个青色衣服小太监悄悄进来,因为梁九功白到透明的脸,小心翼翼地窥视帝王的表情,抖着嗓子,小小声地汇报:“……皇上,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跑马,跑去四贝勒府上了。”
没有回应。
他壮着胆子,抿了抿唇,继续道:“诚郡王领着,皇子们,九阿哥和十阿哥、十一阿哥……追了出去了。”
“……四爷,四爷坐着马车,回去了。半路上被几个要派去江南的官员拦住了,在茶楼里说话儿。”
“说什么?”康熙的声音冷冷的,蓦然响起,吓了小太监一跳。
梁九功听到这句,一颗心更冷,坠到冰窟里。
“说,说江南的官儿不好做,他们想去偏远的地方。”小太监磕磕绊绊的,瞄着梁九功,试图获得一点暗示,可是梁九功跟没看见似的,不是,跟没魂儿似的,这要他更害怕。
康熙蓦然大喝一声:“说!”
“奴才说奴才说。”小太监吓得什么顾虑都没了,倒竹筒子一般全出来:“那几个官员,乃是举人,家世也不高,还有一个,还是当初在索额图大人手里买的官儿,都是为官多年,因为性情耿直不能升迁的。他们担心自己的身份,到了文风鼎盛的江南,压根不能获得江南士绅们的认可,更认为自己耿直不适合官场,就找到四爷,问一问,能不能调一调,去贫困的边缘地方,好歹能做一点实事。四爷……四爷说,还没去,就想了这么多,是自己折磨自己,大不可取。四爷,四爷还说,心态要端正,不能骄矜自满,但也不能妄自菲薄。说,说,你们是大清的官儿,不是去交朋友的,也不是去获得士绅们的文学认可的,你们要负责的,一个是皇父,一个是大清和百姓、自己的前途。”
康熙的脸色黑沉沉的,风雨欲来。
一声冷笑。
“……你们四爷好嘴皮子啊。”
梁九功靠着墙勉强站稳自己,闭上了眼。
小太监吓得脸白了,低了头,牙齿打颤。
“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魏珠。”
“下去。”
“嗻。”
魏珠小太监麻利地磕头退下,逃命一般的速度。
康熙的眼珠子始终没有动一下,好似自言自语一般:“他是一个机灵的,两年前,四福晋在选秀上拉走了容若和曹寅的女儿,也是他第一个跑来告诉朕,这些日子,老四用药诊脉,也都是他前后盯着,时刻来告诉朕。……”
梁九功轻声道:“他知道,皇上关心四爷。”
呵。
康熙自嘲一笑。
“说这话,你亏心吗?”
梁九功动动嘴巴,一出口,还是坚持道:“皇上,关心四爷那。”好似是告诉康熙,更是告诉自己。
康熙好似没听见,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乾清宫出去宫门的宫道,好似那路上,还有四儿子抱着孙子,扛着白色胖猫儿,懒洋洋的欣长身影。
傍晚时分,太阳照着人的影子很长。
他记得,今天四儿子穿着,蓝色常服。
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门束着一条湖蓝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发梳成一个辫子,头戴一顶加抹额的冰丝瓜皮帽,深蓝的颜色,海水一般,衣服上熏着清幽的兰花香,好似一个闲散大家公子,锦衣华服都懒得穿了,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出了门。
康熙道:“你们四爷,越来越不经心了,上朝也穿常服了。”
梁九功木然道:“皇上,四爷一贯随心顽皮,他知道您宽容那。”
“……是吗?”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一片玫红色的夕阳落在窗口,黄橙橙的动人心,诱惑人去抓这一天中最后的良辰美景。
康熙知道,老四这是彻底不掩饰了,贝勒、郡王、乃至亲王,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了,都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的性子,最是洁癖。对人好的时候好,收回来情意后动手也是真狠心。
康熙望着眼前的一片夕阳,扯着嘴唇,痛苦地闭上眼。
夕阳一点点暗淡下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另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中年人进来,磕头,一出声声音嘶哑的宛若蛇在捕猎。
“皇上,王剡老师离开毓庆宫,太子殿下一直在书房里没有出来。一直到刚刚,太子妃宣了太医,说是胎气不稳,贾应选管事去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急忙忙地去了后院,看望太子妃。”
康熙不由地眉心一皱,各种心思神伤都收敛。
“太子妃这一胎到底怎么样?”
“不太稳。太子妃殿下思虑过重,休息不好。”
“……继续看着。”
“嗻。”
夜色越来越深,屋里黑漆漆的,康熙也没要点灯,梁九功还是死人一般地站着,好似站着是他的使命。
窗外花影重重,夜风扑面。
膳房的大太监摸黑进来几次,想要问问,什么时间门摆膳,几次都不敢张口。
无声的压抑蔓延开来,一个乾清宫的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喘。
青衣侍卫也进来了几次。
“皇上,太子妃用了药,胎气堪堪稳住。太医说,绝对不能情绪激动,更要注意身体不能做大动作。”
“皇上,太子殿下和御医在书房说话,格格一直陪着太子妃,守着太子妃睡着。”
“皇上,李佳侧福晋、唐佳侧福晋……大阿哥、一阿哥、阿哥,……都去看望太子妃。”
“皇上,大阿哥去看了太子妃后,情绪激动昏了过去。太医给大阿哥诊脉,和太子殿下说,大阿哥的病情看缘分。太子殿下命令他们开药,现在在看着大阿哥用药。”
“皇上,……”
大阿哥的命数到头了,康熙早有预感。康熙对太子妃怀的这胎是看重的,这可能是他一直期盼的,嫡子嫡孙。
可是他眼里随即浮现一抹自嘲。
即使有了嫡子嫡孙又能怎么样那?
弘皙很好,和太子当年一样才华横溢、仪态完美,大清最完美的学生。
皇贵妃也很好,只要他随了皇贵妃的心愿,将老四的玉牒记在她的名下,册封她做皇后,弘晖就是他最好最尊贵的嫡长孙。
还有老大,老大家的弘昱,身体不大好,但性情温和孝顺,也是一个好孩子。
只要他想,他要多少嫡孙都有。
他眼里的那抹自嘲,变成浓烈的讥讽。
爱新觉罗·玄烨啊,你自己就不是嫡福晋生的,你瞎折腾什么那?
白山黑水之间门渔猎的狼神后人,格外看重父系、母系血统,也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一个成功的儿郎娶得四个正室妻子,尽可能地生下很多的正当继承人,选一个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最能干的儿子继承大业。
至于嫡子继承制?康熙唇边溢出一抹冷笑,实质的冰冷。曾经他也奢望过,梦想过,一定要以嫡子继位,他一定能证明,自己会教养出来全天下最好的皇太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啊可笑啊。
康熙几乎都可以想象,王剡等清流文臣,一心期待太子登基的渴盼,这两年面对世事变化的着急,蓦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王剡是一个傻瓜啊,梁九功你说,王剡这么老了,还操心,是不是很傻?”康熙笑着,好似真的疑惑不解地问着。
梁九功僵住的身体一动,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但见康熙大声地笑着的动作一顿,所有的表情一收,又恢复他帝王高深莫测的模样,目光伤痛地望着窗外摇曳的花影,声音低低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梁九功没有听清,一低头,脑袋贴着地砖,身体轻轻地颤抖。
康熙踉跄地一转身,僵硬的身体机械地动着,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着,自己躺到了铺着长绒毛毯的细藤躺椅上,轻轻地闭上眼。
夜色深沉,康熙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几不可闻。
梁九功听着一更天的锣鼓声,一手扶着墙,艰难地爬起来,浑身骨骼动一下咔嚓咔嚓地响,膝盖上密密麻麻的针扎地疼。
他挪步走着,举着一个毛毯来给康熙盖上的时候,那个青衣侍卫又进来了,跪在康熙的脚边,低低地说:“皇上,大阿哥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太子殿下陪着李佳侧妃一起休息。”
再一磕头,起身离开了。
梁九功整理毯子的动作一顿,再拿来一个脚蹬给康熙搭着脚,用一个小毯子给康熙盖上小腿和脚面。
这一夜一天,康熙迷迷糊糊的醒来,睡着,一直到第一天的下午,他也没有等来,太子去看望四儿子的消息。
原本就比同龄人显得苍老的脸,好似一瞬间门老了十年。
小太监摆开膳桌,梁九功端来吃食放在他的面前,他起身洗漱,机械地用着荠菜羹、野韭黄……做的汤汤水水炸酱面,一口一口,硬逼着自己用饭。
太皇太后临终前,劝说他:“皇帝,你是大清的皇帝,当以江山传承为重,莫要执着于嫡子的名分,父子的感情,和元后的情意。”
太皇太后还说:“我心疼皇帝。我不敢想那一天,当皇帝和太子父子决裂,权利冲突,感情冲突爆发出来,皇帝有多伤心。”
太皇太后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悲痛地说:“祖母的小玄烨,你要坚强。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废太子的心思,你要想清楚,你废了太子,你的其他儿子会一起疯抢这个皇太子的位子,你呀,祖母心疼你呀,你没有经历过兄弟相争骨肉相残,你不知道那挖心的痛啊。”
康熙一口一口地喝汤,大口大口地咀嚼下咽。
他很高兴,这一夜一天没有人打扰他,给他一个清净。
传承大业未定,他必须撑住了,他必须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他记得自己和皇祖母诉说苦闷:“孙儿养着他们一个个的长大,曾经以为那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了,孙儿的一个个孩子养不住,不得不学着贱养的名头,送老大和老去臣子家里养着,可是孙儿现在才知道啊,要养他们一个个堂堂正正的勇敢做人,更难,难比上青天。”
他记得自己和皇祖母保证:“玄烨的孩子,一定都是好的,兄友弟恭、一起护佑祖宗基业传承。”
他记得,自己在无逸斋看着一个个儿女小禾苗地茁壮长着,郁郁葱葱,心中那无尽的骄傲和自豪。比他登基那天还激动。国土小了他能去打,敌人来了他能上战场,可是他的儿女们啊,每一个都是长生天赐予他的宝。
他喝完了一碗荠菜花生汤,肠胃缓和,端起来面碗,面对细细的麦子面条感恩地用着。这是无逸斋的菜地里,去年收割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做的,他的子女们亲手种的麦子。
一碗汤,一碗面用完,康熙洗漱净手,站起来,去外头散步,刚出来屋子,眼睛不适合阳光,眯了眯眼,半闭着眼睛慢慢地走着。
阳光很舒服,恰到好处地落在人身上,驱散人身上的腐朽阴霾,却不灼热。
老一和老四决裂的一幕一幕在眼前晃悠,走马灯似的清晰。康熙知道,他做了决定了,要在有继承权的正妃福晋的儿子里选一个继承人,可他还是对太子抱有最大的期待和希望。
玫瑰花开的好,几个小太监在浇水,听到其中一个管事太监要一个小宫女去井里打水,那小宫女嘟着嘴道:“我就不去。我力气大,管事也不能抓住了我使唤啊。”一扭头,“你要她们去。拎不动抬着。哼!”
康熙无声地笑笑。
奴才们见到他惊慌地行礼,他还是笑。
一个宫女拎不动一桶水,可以两个宫女抬着。
一个儿子坐不稳江山,可以两个皇子抬着吗?
他摇头失笑。
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
龙椅再宽再大,也只能坐一个儿子。可能他一开始,就是错的。
孤家寡人啊。
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才能坐上那个位子。坐上去了,就注定永远是孤家寡人。
康熙背负双手,举目望天。
天空很蓝,浅浅的蓝,就像是块蓝水晶,几片薄纱似的轻云飘着,纯洁,清爽。要人向往,也要人不敢直视。
太皇太后驾崩的时候,他感受到作为孤家寡人的悲戚。
却是如今,方完全体会其中滋味。
当时的他能大哭绝食消瘦不上朝,尽情发泄。
如今,却是只有对着蓝天的安静的凝视。
康熙用饭了,出门散步了。
皇太后、皇贵妃、惠妃……所有收到消息的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沉默地去佛堂念佛。
四贝勒府上,昨天一个傍晚因为府里拆郡王匾额等等事情,激烈地打闹一场,钻桌子大醉一场的皇子们一个个抱头醒来,艰难地动动眼珠子,肚子里就是“咕噜咕噜”的山响。
胤祥嘟囔一声:“什么时辰了?”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都下午了。”怪不得这么饿。胤祥捂着脑袋一个翻身,嚷嚷道:“哥,你怎么还在这里?叽叽什么那?”
床前的胤祉瞬间门变脸,凶神恶煞、横眉竖眼。
手上一掀被子,命令小丫鬟:“哥陪着弘晖说话,不叽叽难道之乎者也?打开窗帘。”
阳光刷地照射进来,一室明亮。
怒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睡个不醒,我能不留下来吗?我要不在,你们再去找你们四哥闹腾,我能放心吗?啊!快起来!”
胤祥:“……”
伸手在额头挡住明亮的阳光,眯了眯眼,不情愿地答应道:“知道了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