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康熙黑沉沉着一张脸,嫌弃地瞅一眼混账老四“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巴”

四爷“汗阿玛此言差矣。老百姓一辈子为了吃饱穿暖有房住,只管好脑袋上的一张嘴巴。儿子有幸做了汗阿玛的儿子,大大小小算一个官儿,天生有两张嘴巴。一个吃饭,一个说话。”

康熙猛地咳嗽起来,他实在不明白老四的厚脸皮哪里来的。

太子给混账四弟一个大白眼“知道你有两张嘴巴了。吃吧。”

四爷还给太子一个大白眼你是嫉妒我,你马上一张嘴巴也没有了。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为什么要和混账老四说话他这是自己找没趣儿

太子气哼哼地不说话了,低头猛吃。

马上一张嘴巴也没有了,吃一顿少一顿,还不使劲地吃

四爷满意了,专心地品着他喜欢的萝卜汤。

康熙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太子打小儿就没在老四身上讨到巧儿,还偏偏喜欢去招惹老四

三个人“开心”用饭,餐前饭用完,魏珠给摆上来锅子,烫好的白菜萝卜粉条蘑菇牛羊肉鹿肉等等,在奶白的汤里翻滚冒着香气,父子三人互看一眼,立马动筷子开始抢。

可能真的抢着吃的最香反正这一次太子吃的打饱嗝儿,康熙也比平时多吃半碗饭,四爷更是放开了胃口,吃嘛嘛香。

饭后父子三个散步,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康熙今日心情好似不错,走了一圈,坐于长凳上休息。神色祥和地目注着前方。恰是夕阳落日时分,满天空橙黄的阳光给整个紫禁城染上一层金光,菊花梅花雪花在阳光下彷似透明,片片都透着妩媚。

康熙侧头对太子笑说“朕记得,苏茉儿嬷嬷最是爱秋天,太皇太后最爱冬天,但是她们的理由是一样的,都说是比春天都好看”太子躬身笑回“正是,儿臣还记得姑姑站在盛开的梅花树下笑着唱歌呢”康熙眼光投注在前方的梅花树上,嘴角带着丝笑说“是啊她会唱的歌可多呢朕小的时候,她天天给朕唱歌”说着,定定出起神来。

此时的康熙心应该是柔软的,他回忆起了年幼时的烂漫时光和记忆中的温柔长辈、慈爱歌声。四爷定了定心神,刚要抓住机会请求一番,李德全进来行礼“皇上,四爷家的人来找四爷。”

“哦”康熙知道老四今天都安排好了,要四福晋照顾十三福晋和孩子们,要弘晖去照顾十三的府上照看着,此刻还来找老四,是出事了

康熙一眯眼。

四爷也着急起来,行礼道“汗阿玛,儿子去看看。”

“嗯,去吧。”

四爷大步流星地出来御花园,看见御花园门口焦急转圈圈的苏培盛,立即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爷”苏培盛给四爷行礼,一起身要哭不敢哭的模样。“爷,十三福晋听到消息,晕了过去。福晋急忙去请太医,太医说,十三福晋急火攻心。十三福晋醒来只是哭,说要将孩子给福晋养着,自己去陪着十三爷。福晋不敢答应,她就一直跪着。这都跪了半天,饭也没吃,跪的又晕了过去。福晋没有办法,要奴才来问问爷。”

四爷一眨眼,眼睛沉沉地望着天边的落日。紫禁城的落日,真漂亮。冬天,也好看。太皇太后说得对,冬天比春天好看。

“十三福晋什么理由”

苏培盛一愣,爷真要答应不成随即答道“福晋告诉她,不用担心十三爷的衣食,皇太后打点着那。可是十三福晋说,不能老是要皇太后操心。她必须陪着。皇上仁慈,有她在,皇上总会顾念一二。更担心十三爷受不住打击,有饭也不吃闹情绪。”

四爷点点头。

沉吟片刻,吩咐道“留几个孩子们都住在府上,弘晖和大格格领着一起学习读书。晚上如果睡不着,一起睡陪着。告诉十三福晋,好生吃饭休息,等爷的消息,爷一定尽力。告诉福晋,爷今晚上不回去了,她看顾好家里,明天进宫来照看母妃们,孩子们也都进宫陪着。”

“嗻。”苏培盛大约一声,却没有离开,含泪道“爷,福晋说家里都好,十三爷府上也好着。您照顾好自己。”

四爷心里一酸,答应道“回去告诉他们,都放心。爷一定照顾好自己。”目光一凛,暗示道“都什么也不要做。”

苏培盛微微惊讶,转瞬明白过来,这是嘱咐邬思道高斌等人,重重点头“他们确实是稳不住了,都担心爷和十三爷。奴才一定带好话儿。爷一切放心。”

苏培盛行礼离开了,四爷再回来御花园,听到太子给康熙将笑话的声音,默默地站在一边听着

老师“徒弟呀,我这套太极剑法,你记住多了”“一大半。”“不错现在还记得多少”“已经忘掉一大半了”“难为你了。”“还记得多少。”“已经全忘掉了”“很好很好刚刚教错了,现在我再重新教你一遍。”

太子说的绘声绘色,康熙也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一抬头,看见老四在走神,皱眉道“家里出来什么事情了”

四爷麻利地一撩袍子,跪下了。

“回汗阿玛,是十三弟妹。哭闹着要去陪着十三弟,福晋不答应,她就一直哭。还说汗阿玛仁慈,她跟着去了宗人府,汗阿玛一定会顾念着,衣食方面好一些。也能看着老十三监督他读书学习改正。半天了饭也不吃,福晋担心她,又没有办法,就派人来找儿子。”

康熙“好一个刚烈的十三福晋呀。”

康熙叹息一声。

眼睛望着落日下的紫禁城的巍峨殿宇和黄瓦飞檐,连绵成片,康熙好似又回到儿时,他的汗阿玛驾崩,几家欢喜几家愁。可是他的皇额涅本该是高兴的,不受宠的妃子,儿子登基了,她做皇太后了,她在人前再伤心地哭泣,在人后她不该高兴吗她一点也不高兴。她伤心绝望,不到两年,便是追随汗阿玛走了。

太皇太后说,女人的心,就是这样脆弱又刚硬,宛若那独守一份美丽,只想开放在春天的花儿一般,不知道秋天和冬天的美,也不想去知道。太皇太后说,玄烨呀,你长大了,莫要学你汗阿玛。你要知道怎么做好一个春天疼爱着花儿,照顾好你的家人。

太子凝眉望着康熙的表情变化。

四爷深呼吸,言道“汗阿玛,十三弟和十三弟妹是打小的情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比一般的夫妻更深重。儿子知道,十三弟妹的要求很不合理。可是儿子担心,十三弟妹担心十三弟,先自己倒下了。”

康熙脸色澹然,难辨喜怒。四爷磕头求道“十三弟妹胆大包天,算计汗阿玛仁慈,儿子替她赔罪。求汗阿玛成全”

康熙静静盯了老四半晌,冷声道“朕看不是十三福晋胆大包天,是你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四爷心中悲伤,并非为自己,他今天进宫时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只是心痛胤祥和十三弟妹还有孩子们。四爷“砰砰”地不停磕着头,求道“汗阿玛仁义求汗阿玛成全十三弟妹的心意儿子甘愿受任何责罚”康熙起身怒道“她的心意该是照顾好府里和孩子们责罚朕看就是朕往日太惯着你了”

说完也不让混账儿子起身,转身提步而去,太子赶忙跟上,李德全担忧地看了四爷一眼,匆匆也随了上去。四爷静静跪在地上。胤祥此刻在宗人府做什么那颓废丧气还是读书练武十三弟妹这么坚持,不顾孩子也要去宗人府,在汗阿玛看来,这就是不识大体不够理智了。自己一心要保住胤祥的行为,在汗阿玛看来,也是不够理智不够狠心了。

从斜斜夕阳跪到沉沉黑夜。从暖意融融跪到夜凉风起,先时还能感觉到膝盖酸麻疼痛,却比不上心中悲痛,后来渐渐麻木,更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老父亲要罚,那就罚吧。

李德全匆匆跑来,环抱一个皮褥子看着四爷叹道“四爷,皇上哪里能真的罚你跪着这么久,您快起来”

四爷木然跪着,听着这话身体一歪,坐到草地上。听李德全一边给他铺开皮褥子,套上貂皮披风,一边叹道“四爷,皇上回去乾清宫后一直沉着脸那。看天气变化更是烦躁。四爷,皇上疼您那。太子殿下一直给求情,可皇上气着。您给皇上一个台阶儿。”说完,长叹口气,匆匆跑走。

黑漆漆的御花园内,宁静得只闻风轻抚过树叶的声音。丝丝寒意从草地上传来,他搓了搓手,试着站起来移动了一下,一阵疼痛,酸麻难动,头上也是眩晕,索性作罢。坐在李德全送来的皮褥子上,半仰头看向天空,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黑蓝丝绒上颗颗水钻,闪灭间如人的泪眼,母妃们和福晋、十三弟妹,孩子们怕都是正在暗自垂泪。孤寂一人的胤祥此时是否也在抬头,试图在夜空找到一颗星星

冬日夜晚的寒意渐渐遍布全身,偏偏这样的时候最是消耗身体热量,腹中开始饥饿,冷风一吹越发寒意侵骨,四爷裹紧了披风,盘膝坐着打坐运功,盼望着时间快点走,快点午夜打更声起来,快点天亮。

黎明前最是寒冷,份外难熬。可也是最有希望的时候,如同人人都不喜欢的秋天和冬天。

一更天的打更声响起来了,夜风也大了,四爷听着人间最天然的动静,发现夜空中乌云渐大,头开始昏沉沉,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冻的。紧闭双眼,脑中一片虚空,再无余力胡思乱想。

“四哥究竟怎么了”四爷无力地睁眼,胤礼正蹲在他对面。四爷摇摇头,示意他离去。他带着哭音道“四哥你要在这里跪着一夜吗四哥,十三哥只是被暂时关押,查明白了就好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四爷道“你快回去汗阿玛如今正在气头上。”他蹲着不动,四爷训斥道“还不走四哥的话你也不听了你看四哥是被罚跪吗四哥这是在欣赏御花园的夜景。快点回去。”他咬唇站起,默立了一会,转身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四爷闭着双眼打坐,周围一切似乎都远去,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一直柔和的风忽然转大,树枝被风吹得喀嚓喀嚓作响。大风刮落梅花树上的花瓣儿,搅起地上的残雪,在漫天舞动着的枯枝中,轰轰雷声由远及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天色迅速转阴。四爷连苦叹的力气也无,只是木然僵坐着。

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不大会,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斜而下。刹那间全身湿透,狂风吹过身子,激起一阵阵寒意。阴暗的天地间,似乎除了风雨就只剩下他,只有他一人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承受着它的雷霆之怒。紧闭双眼,坐直身子,任由万千雨点砸落,四爷所能凭借的不过是自己的背脊。

无边无际的雨,阴沉的天色难辨时辰,时间彷佛静止,似乎这雨就这样要下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天公作美,奈何四爷真不是能使用苦肉计的人。手捧着头,只觉得自己身子开始变得热乎乎的,连寒冷都不会感知了,大约明白是受凉发烧了。待要起身去找老父亲讨饶,忽然感觉有视线盯着自己,迷糊晕沉中咬了咬牙,缓缓抬头看去,不远处,老八手打白缎地人物彩绣人物象牙大伞,直直立于雨中。

隔着漫天风雨,彼此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四爷却能感觉到他伤痛惊怒的视线,两人默默凝视着对方。

白缎伞下,老八一身月白长袍,袍摆随风而舞,面色温润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人人都在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中带着几丝狼狈,可他却如暗夜中的一株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一道闪电劈下来,映照了他伞上的珠宝,也映照了他嘴角似乎凝聚了天地所有的寂寞,人间所有的寒冷的一抹浅笑。

四爷微微一笑“广东十三行新出的宝石伞”

“是的。”胤禩慢慢走近,“这种伞,大多出口到欧洲。以五色网格流苏为边饰,伞顶象牙人物圆雕,象牙伞柄镂刻树叶花卉纹。伞面为缎地刺绣,以伞骨分割成八个块面,分别刺绣庭院教子、忽得任命、升官发财、灵猴献瑞、猎虎有功、仕途升迁、官至一品、荫护三代等历史故事和戏曲场景,极具东方情趣。西方有句话,没有一把大清十三行的象牙扇在手,谁都不敢说自己是欧洲贵族。”

“是呀。”四爷想要站起来,感觉身上的衣服吸饱了雨水,沉的好似一座山压在身上,便是又坐了回去。感叹道“这是好事。不知道我要年希尧在广州多开一些作坊,做一些不那么名贵的中等伞,打出来品牌出口给欧洲的新贵阶层和中产,效果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四爷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小事。

胤禩知道他最近在忙着什么,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听他问了出来,忙道“效果很好。不需要很优秀的匠人,不需要很特别的原材料,利用大清十三行象牙伞的名声,买的好,利润很好。我会要刑部认真查明,尽快放出来十三弟。”

胤禩紧张地看着混账四哥,他只是想打压混账雍正,他并不想打压老十三。不说他和老十三无冤无仇,就单说目的,打压老十三不光不能伤到混账雍正一根汗毛,反而要混账雍正恨死了他。

胤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混账雍正的眼睛,仙人之姿不再。一道闪电劈下来,他看到了混账雍正笑出来的一口大白牙,好似要张口吃了他解恨瞬间吓得翩然风度和出尘之姿都不在。好似此刻狼狈地淋着大雨的人是他,不是混账四哥。

四爷心里一乐,第一次发现老八重生的好处了。这小子有了被圈禁被自己报复的经历,这辈子不敢要胤祥被圈禁了。

咧咧嘴,想再笑一个,没有笑出来,还喝了一嘴巴雨水。四爷仰头望着天降的无根之水,任凭这天地间最干净的雨水冲刷自己的灵魂。

老八的这份“识时务”有什么用那真正要罚胤祥的是汗阿玛。老八自以为聪明的算计,只是给汗阿玛一个机会罢了。

胤禩发现他的动作,眉心紧皱,打伞走到四哥身边,伞遮住四哥,挨着四哥蹲下,淡淡目视着四哥。

四爷盘膝端坐,那模样在胤禩的眼里,好似他混账四哥坐的不是草地皮褥子,而是帝皇龙椅。好似此刻不是风雨交加的冬天夜里的御花园,而是金碧辉煌香气缭绕的太和大殿。而他站着,却好似那个跪在龙椅下的臣弟。

雨点打在伞面的声音错错杂杂,一如两人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纠葛。

过了很久,胤禩叹口气,在怀里摸索了下,掏出一个小银壶给四哥,四爷接过来打开,居然是萝卜汤,不禁大喜,仰脖子一气喝完,对他道“小八乖,四哥总算没白疼你。”胤禩嘴角抽抽,接过来空了的银壶,又在怀里掏掏,掏出来小包递到四哥眼前,示意打开。四爷掀开小包,几块枣泥山药糕。闻着香气是膳房的陈师傅做的。不禁大喜,立即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慢慢用着,胤禩急道“吃慢点”

四爷吃的已经很慢了,只是实在饿得狠了,咀嚼的动作大一点儿。吃完后才忽地惊觉道“汗阿玛没准我吃东西。”

胤禩气笑道“四哥你有本事吃之前就说这句话。”四爷一笑,不一会功夫,几块糕点全都下肚,本来已经饿过头,只觉得胃不舒服,但已无饿的感觉,这会子一吃,越发觉得饿起来,只得忍住。更有吃了东西,肠胃不再叫唤吸引心神了,身体其他地方的难受都格外明显起来,尤其脑袋上越发昏沉沉的。

胤禩发现四哥脸上泛起来红潮,知道他是受凉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儿。在怀里又掏掏,掏出来一个皮囊,递给他。

“你就是要使用苦肉计,也好歹顾念一下胤祥。他要是知道你这样,估计会从宗人府冲杀出来。”四爷心中一痛,看向他,他道“我已经吩咐了苏努等在宗人府办差的宗室,尽可能地照顾胤祥。你放心,我宁可自己被汗阿玛圈禁,也真不敢要他被圈禁。”四爷打开小皮囊的端口,喝酒不语。

胤禩蹲在他的身边,蹲的脚麻腿麻,雨伞朝混账四哥身上倾斜,他蹲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到底是不甘心地问“为什么,我没有兄弟今天如果是我进了宗人府,所有兄弟都会避之不及吧。就连九弟,曾经愿意拿命替我担保的,如今都变了。”

四爷用着桂花酒,感受酒进入五脏六腑的热度和烈性子,恍惚间又看到胤祥抱着酒坛子在桂花树下喝酒的豪情。

听见胤禩的话,一抬头,讶然地看向他,他面色焦躁压抑中夹杂着怒气痛苦,却又极力克制着,心中一软,“你怎么会没有兄弟如果是你,兄弟们也会去找皇太后,求皇太后照顾你。小八呀,九弟没变。是九弟成长了,而你,还纠结在陈年烂谷子里发霉。”

他深吸口气问“真的吗若是我被关押在宗人府,四哥也会去求皇太后这样求着汗阿玛”四爷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叹道“我知道,四哥肯定在想,换成胤祥,肯定不会这样问。他懂你他是你养大的他可以为了你包容老十四的坏脾气,因为那是你的同母弟弟,他可以为了你将你的孩子当成亲儿子疼着。”

四爷难得的温柔道“小八,你还是这么笨。你放心,陈年烂谷子也能开花发芽,兄弟们不会放弃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四哥,你在说笑话吗”胤禩唇边绽开一个淡淡的笑,笑着笑着,越笑笑容越大声音越大,越笑越是肆意放纵,身形在风雨中摇晃宛若御花园的一株迎着风雨的洁白梅花树,充斥着寂寞入骨深入灵魂的凄凉绝望。

笑声蔓延在风雨中,癫狂迷乱。宛若深山老林里的鬼哭。孤魂野鬼的哭嚎。

四爷不搭理他发疯,只尽情享受美酒。这样的天气里,如此喝酒,也是难得的经历了,应该好生体会。

耳边响起胤禟和胤俄、胤禵呼唤的声音,一回头,看见他们三个猛一扬手扔掉伞,快步跑过来。四爷凝注着被风卷动着身不由己打着圈的黑色大伞,在地上摇摆不定。雨势越来越大,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抽打着天地万物。身子虽已冷透,心里却渐渐泛起暖意。汗阿玛你看,这漫天风雨,还是有兄弟们情意温暖人心。

“四哥”三个弟弟跑到四哥面前,顾不上八哥发疯,一眼看到四哥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胤禟单膝跪着一伸手摸着四哥的额头,着急地问“四哥,能走了吗你需要去看太医。”

四爷用他仅有的神志点点头“快扶着我去乾清宫。对了,还有你们八哥,大雨天穿的一朵蓝莲花似的。”

胤禟赶紧架着四哥坐起来,胤俄用力给四哥挤着披风上的雨水,看着八哥月白的丝质袍摆拖在泥水里,还发疯大笑也不知道帮助一把,气恼道“八哥,你说你臭美什么你快过来给四哥打伞”胤禵伸手摸到四哥的手,被烫的一缩,急得眼泪都出来,低吼道“九哥和八哥打伞。我和十哥扶着四哥。快四哥发烧了”

哥四个两个打伞,两个扶着四哥,一起朝乾清宫而来。路过的小太监看见了,吓得赶紧拿着雨天大伞来给遮着。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天地间唯二的声响就是哗啦啦的雨声、人类的奔跑声。四爷身形随着两个弟弟的搀扶晃动,身子忽冷忽热,到了汗阿玛的面前,强撑着跪着,意识逐渐恍惚,心里只是惦记着,这辈子胤祥要被关多久那皇家的争斗何时是个头那将来他自己的孩子们又能避免这一切吗最后只有耳边越去越远的雨声,老父亲的呼唤声,四爷用他最后的意识,安慰康熙“汗阿玛别担心,儿子使用苦肉计那。老天爷帮忙,儿子又受不住了讨饶”然后身体一软,一切陷入黑暗沉寂中。

身子彷佛被火烧,又彷佛置身于冰窟中,唇干舌燥,正在挣扎,弘晖小心地说“阿玛,您醒了吗要喝水吗儿子喂你水喝。”原来无意识中,已经喃喃要了水。弘晖扶阿玛半坐起来,用一个大枕头垫在腰上,慢慢的喂着喝了几口。

四爷迷糊的视线看着满脸喜色的弘晖木了一会,忽地清醒过来,看了看屋子,疑问地看向弘晖。弘晖紧紧地抱着阿玛又哭又笑说“这是乾清宫。太医说不好移动,只能在这里住着。”四爷心下一松,想到胤祥,却立即又悲伤起来。

弘晖吸吸鼻子,端了清粥过来,四爷闻到饭香,才觉得极饿。待吃了小半碗后,弘晖一面喂着,一面道“阿玛昏迷了三天三夜,身子烫得火炭似的,真是吓坏了我们。”四爷惊道“三天三夜”话一出口,才发觉声音暗哑,咳嗽好几声后才停。

弘晖赶紧给阿玛顺着背,点头道“六叔和十一叔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大伯父、太子伯父、三伯父、七叔、八叔一直到十七叔,都被罚跪了。听当时殿外值勤的太监们讲,只听到伯伯叔叔们和玛法争执的声音,不停地提到十三叔。伯伯叔叔们在乾清宫外从下午一直跪到第二日散朝,都给十三叔求了情。玛法最后发了话,让伯伯叔叔们起来,也赦免了阿玛。阿玛,儿子一来看见你烧的谁也不认识,真的吓到了,”

四爷难以置信地截道“你的伯伯叔叔们都跪了一天一夜”弘晖大力点点头。四爷忙问“身体都可好”弘晖说“伯伯叔叔们都是习武之人,身板本就比常人好,十五叔和十七叔,听闻只是稍微有些不适,估摸着休息一天,也好得差不多了。”

四爷默默出了会子神,弘晖放下碗筷,道“阿玛,现在是早朝时间,玛法和伯伯叔叔们都在乾清门。老祖宗身体好着,就是担心阿玛。皇祖母和祖母,祖母们都好多了,也是担心阿玛。弟弟妹妹们这几天守着阿玛,昨天晚上额涅担心他们熬不住,带着都回去家里,估计待会儿就来了。阿玛这三天一直只用了一点汤水,肠胃一时不适应,这几天饮食要节制。”四爷轻轻地点点头。

弘晖帮阿玛擦洗手和脸,梳好头。四爷一动,感觉腿上不得劲,问弘晖“腿上怎么回事”弘晖正在准备热水毛巾,一面道“阿玛的腿和膝盖受了凉,太医说要上药逼出来寒气,上了药膏后要包裹起来,不方便动弹。”四爷惊道“受了凉”

弘晖吸吸鼻子,一面拧着毛巾,一面哭诉说“阿玛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大臣们日常都戴着护膝,阿玛没戴护膝,还跪了那么久,太医说,幸亏是御花园的泥土地面,还下了雨,寒气入体发烧,这才能借机用药将寒气都逼出来。”四爷听闻却无半丝担忧,上辈子活到五十八岁,这辈子一直用心保养,只求不短于五十八岁,可凡事也不能强求。

弘晖给阿玛正在擦身体,听闻敲门声,吩咐自己的小太监张居翰去开门。胤礽、胤禔,胤祉等兄弟们和叶桂太医前后进来,弘晖忙扶着阿玛起身给伯父们行礼,太子上前一步按住胳膊道“这个时候不讲究礼节了。”说完兄弟们侧身让太医上前把脉。

叶桂把了好一会子的脉,把完右手的脉,把脉左手,闭着眼睛把了好半晌,示意四爷再伸右手,几个兄弟彼此惊诧地对视一眼,弘晖更是惊惧不已,都前行了几步,站在太医身侧问“怎么了”叶桂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静声。过了半晌,才半睁眼道“四爷应该是胎里带出来的血气不足,极其容易头晕目眩。这些年精心保养一直没有发作,然这一次淋雨受寒爆发出来。所幸四爷年轻,这一次若能用心治疗,或许能将胎里的病气去掉。腿上膝盖上无碍,贴上膏药,缓几日,辅以针灸,和常人一样。但是四爷切记从今开始注意保养身体,不然年纪大时,会颇为麻烦。回头下官需要和太医们集体给四爷诊治一番,详细列一张平日如何调理和应注意的事项。”

在场的兄弟们齐齐震惊,都知道四弟四哥的身体娇气得很,原来是胎里带出来的病气。四爷倒是镇定得很,一抬头看见弘晖浑身打颤,两眼定定地看着他,好似他转眼就会不见了,忙抱紧了哄着“阿玛没事。太医说了,这次是因祸得福那。”

弘晖只用力地摇头,胳膊紧紧地抱着阿玛,紧紧的,大力的,压得四爷肋骨硬生生地疼,可疼痛处却泛着暖意,但又是丝丝凄凉绝望。四爷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感受弘晖那热泪从脸庞滑落,涔入脖颈。

“乖。阿玛没事。莫要担心。”四爷看着胖儿子的后脑勺,手上慈爱地帮弘晖把掉在身前的发辫拨好理顺到脑后,不防弘晖猛地一抬头,凝视自己,阴沉晦暗的眼睛,冰冷一如那天晚上的风雨交加,手势却极其温柔,慢慢地给阿玛理一理乱掉的衣服,斩钉截铁地说“阿玛一定会好起来。”

“嗯。阿玛会好起来。莫要害怕。”四爷一转脸,看向兄弟们。

胤俄道“汗阿玛还是不答应十三弟妹去照顾十三弟,说十三弟妹是福晋,应该孝顺长辈、照顾家里和孩子们。”

四爷点点头,他知道汗阿玛不会答应,就好像他越是护着胤祥,汗阿玛越是要处罚胤祥。

“汗阿玛英明。是我一时冲动,去求汗阿玛,惹得汗阿玛心烦劳神。刚弘晖说,哥哥弟弟们都给我求情,兄弟谢了。”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太子再次给按住了,弘晖给阿玛摆好垫子,靠着床半坐好。

四爷望着满眼关心他身体的兄弟们,心里时悲时喜,几次要开口,唯有低头拭泪。几个年幼的弟弟都转开了目光,屋内寂静无声。只有胤禵双手攥紧骨骼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半晌,心绪才慢慢平复。胤禟道“原来不知道十三弟妹这样刚烈,如果是我先知道了,也一定要和四哥一起,和汗阿玛求一求。”胤祉哀叹“明知道十三弟妹不应该,汗阿玛一定不会答应,可该去求,就要去求。这是我们的心意。”

四爷发现胤禵表情不对,瞅着他问“怎么求汗阿玛饶恕我的”胤禵勉强扯嘴角,露出来一个笑说“没敢提四哥。只给十三哥求情。说不管十三哥做了什么,总是对汗阿玛孝顺体贴的。说皇家兄弟,有事情一起承担,以前是大哥,现在是十三哥,不管是哪一个兄弟,都一样。”

四爷心叹道,兄弟之间说不清的恩怨纠缠,这辈子是不能和平了。可总算是之前的努力有了效果,大哥被放出来,胤祥也应该不是十年圈禁了。所有人都静默着,张居翰端药进来,向他们请安,太子领着兄弟出门欲走,四爷道“太子二哥稍等。十三弟府上怎么样了”

四爷示意张居翰将药先搁到一旁,转脸看向弘晖“弘晖出宫照看,可毕竟是孩子,我还是担心十三弟府上。”

胤禔道“你放心,我要弘昱去看了,说弘晖办的很好。不光府里安稳,银子也给足了。”四爷道“老十三手头本就不宽裕,偏他花银子大方,如今他被关押,更是断了入项,偏偏如今很多事情更是要银子才能办,才能少受点气。”转头看着弘晖笑,伸手拍拍弘晖的手,欣慰道“这一点也能想到,可见是用了心了。”

胤祐静默了会道“四哥,你安心休养。我们都会照应着十三弟府上。”四爷道“如此我先替十三弟感谢兄弟们。”胤禵好似憋不住地不耐烦道“四哥你赶紧喝药,你再这样,我们什么也不管了。”

胤禵嚷嚷“就是。四哥,你可别操心了。”四爷无奈地说“好好好你们自己也多注意着。”胤俄粗声道“反正都这样了。汗阿玛有疑心也早就有了,以后我们都会尽量替十三弟妹打点好一切,不让一个府邸的人受那些势利之人的气。”胤禟也道“我也不怕。我们还能怕什么反正我们粗人一个,只会干活的。”

四爷心下百般滋味翻腾,默了一瞬,似有很多话要说,堵在胸口,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多谢。”

太子领着兄弟们都离开了,胤祉感叹道“四弟就是疼老十三。弘晖当即就出宫去了十三弟府上,四弟还安排十弟陪着皇太后。”四爷忙道“谁说我就疼老十三”胤禵侧头一笑未语,胤祉笑说“你一点不疼老十三,我胡说的。”说着,兄弟们一前一后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