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八旗学院的开办,加设都统等等。康熙五十四年,派八阿哥胤禩整顿旗务。去年,又在八旗议事中对议政王大臣们说:“见今正蓝旗满洲都统,宗室铁帽子郡王延信前往出兵,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七阿哥胤祐办理。正黄旗满洲都统巴塞,署理黑龙江将军事务,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十阿哥胤俄办理。正白旗满洲都统和礼差往云南,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十二阿哥胤裪办理。”这样,康熙牢牢地掌握了作为军政支柱的八旗大军。
六十大庆的事情定了下来,盘古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大喜事,朝野上下欢庆的同时,都关注康熙身体情况。礼部绞尽脑汁地想彩头,提出来千叟宴的主意,满朝文武皆是赞同。历朝天子敬老尊贤只是徒具虚文,谁也不曾真的和山野农□□坐一席。这是垂范后世的大事,理应隆重办理。不光请老臣们,凡六十岁以上老人,在京的都来畅春园参加,各地的由各地衙门代天子设宴款待。康熙这才知道,这种事非天子能自专,只好依奏,明发诏谕传向各省。
如此,君臣互相妥协中,五月初八,四爷领着他选出来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去盛京。
西北,时间倒回去三月的塔城。
弘晖和一群兄弟偷跑出关已两年有余,一切遵康熙和四爷日常教导行事,先在西宁大获全胜,击败准格尔五万骑兵主力,在青海汇集满汉蒙回藏军,盛陈威仪,大阅兵大操演,随即率兵入藏收复拉萨。准格尔收拢大军仓皇西逃,弘晖等人派军截住准格尔的归路,切断拉萨通往伊犁的粮道,正准备一鼓聚歼。他十四叔也不知道为什么先跑回去北京了!弘晖接到北京发来的廷寄,略一沉吟,便传令叫鄂伦岱进来。
鄂伦岱来到大帐时,见弘晖正在一张宣纸上写字,一躬身说道:“大阿哥,您叫我?”
“嗯。”弘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画的画儿,含笑说道:“鄂伦岱舅爷爷,我打算派你也回京一趟。”
鄂伦岱请求单独带兵追杀准格尔逃兵在凉州残部,没有获准,对弘晖窝着一肚皮的火,听了弘晖的吩咐,黑红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盯着弘晖没言声。
弘晖一笑,问道:“怎么?不愿意?”
鄂伦岱身子微微一躬,大声道:“是!我还是想请将令,我去凉州剿贼。万一有机会叫大军进驻伊犁,我先给大阿哥打一条路出来。”
“唉,鄂伦岱舅爷爷,你对我有误会啊!”弘晖叹息一声,和他阿玛一模一样的眼瞳中闪着清冷冷的光,“不要以为是我不叫你立功,阻你的前程。达哈布和叔伯们是什么交情?用你不用他,仗没打自己军中先乱了!”鄂伦岱想了想,冷笑道:“他得意什么?他那两下子算个球!雅布齐也恨得牙痒痒的,总有一日叫他瞧瞧我的颜色!”
弘晖嘻嘻一笑,说道:“鄂伦岱舅爷爷心直!”
鄂伦岱一愣,顿时黑了脸,怒声道:“心直但不笨!外头人都说,收复拉萨原叫我为副的,是雅布齐拦住了。驻节平城,文书都发了,雅布齐说我是一介莽夫,不叫我去,还抬出八爷来压人!因为他是八爷的奶兄,诸位将军们都让着他。这次去凉州也是他鼓动达哈布和我争!这话可是真的?”
弘晖无奈地看他一眼,拎起来画儿放在帐篷门口的桌子上晾着,用两块松狮镇纸压住了边角,人一走回来座位,又可惜地看他一眼。
“大阿哥,你有话就说。”鄂伦岱受不住弘晖磨蹭的刺激,红涨着脸低吼。
弘晖摇头叹息:“鄂伦岱舅爷爷,雅布齐是八叔奶兄。达哈布是大伯的哈哈珠子。你要我怎么说?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在我心里,当然是鄂伦岱舅爷爷最亲。”
鄂伦岱不禁怔住了,他虽粗,却真不笨,已是猜透了弘晖的话意。半晌,才道:“大阿哥,这些话我不明白,也不信。”他不信,八爷真的会为了要雅布齐立功,阻止自己立功。明明是八爷鼓励他来前线的!
弘晖心说,你当然应该不信。这都是假的。可那些谣言都是十四叔要人散播的,目的就是为了分化你和八叔的关系。可我是侄子,我不能说任何一个叔叔伯伯的坏话呀。
弘晖姿势惫懒地坐在他的对面,似乎不胜感慨,说道:“鄂伦岱舅爷爷,你看目前的形势,去凉州追逃兵只是一个小功劳。大功劳是攻打伊犁。但我们都知道,攻打伊犁只是一个说法,只要我们的十万大军继续围困,不出一月,粮草断绝的伊犁守军就会投降。这根本不用怎么打。而明年就是玛法登基的六十大庆了,鄂伦岱舅爷爷带着实打实的功劳回京参加庆典,这才是在玛法面前露脸儿。”
“……大阿哥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不甘心!八爷待我原没说的,我也想永远拥戴他,想不到竟是我瞎了眼。他不但要我监视十四爷,叫雅布齐掣肘我,背后还叫雅布齐和达哈布分你的权——这样的心术叫人怎么不寒心?我知道大阿哥一定不信——看看这个!”越说越愤怒的鄂伦岱斜眼一哂,将一个纸条“啪”地甩过来。弘晖疑惑地展开看时,上头写道:
雅布齐:前札收悉,鄂伦岱受年羹尧三万金之事已查实。恐已经和年羹尧联合,倒向雍亲王。汝可设法调彼入达哈布部麾下,以便随时处置,密勿不云。
下面却无落款,但弘晖和叔伯们实在太熟了,一眼就看出这似乎是他八叔的亲笔手迹,当下便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问道:“鄂伦岱舅爷爷,这哪里来的?”
“昨日廷寄时,成都府的师爷扮成兵士送来。恰好雅布齐去催粮,我的一个幕僚和这师爷认得,就破了案。”鄂伦岱狠狠一笑,“这个师爷已经扣住,大阿哥想见见也不难。只是怕污了大阿哥的眼。我只是告诉大阿哥,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弘晖看着“知道一切”的喷火龙舅爷爷目瞪口呆!
鄂伦岱却是误以为弘晖在震惊,气得浑身直抖,破口骂道:“奶奶个球!老子在这卖命,杀得血葫芦似的,后头还有自己人使绊子!”
“慎言!”弘晖大喝一声。“八叔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大阿哥你就是太好心了!”鄂伦岱冷笑道,“大阿哥你是好孩子,我喜欢你。可是我要告诉你,我也一样难过,我也不信。我当年对八爷好的时候,八爷才进无逸斋,在皇子中最是温润如玉的体贴人儿。”说着说着,鄂伦岱的眼泪出来,是真伤心了。
弘晖眨眨眼,真惊讶了:鄂伦岱舅爷爷的眼里,八叔居然头顶光圈?鄂伦岱舅爷爷居然因为一封似是而非、谁都可以模仿笔迹的信,就认定了这是八叔“要人心寒的心术”?
弘晖还沉浸在鄂伦岱舅爷爷,居然是如此天真可爱的惊讶中,思考这信是不是十四叔的杰作……
鄂伦岱又开口了,一副克制伤心的不甘模样儿。
“大阿哥,长辈们之间的污糟事,你不要过问。八爷再能算计,也算计不过四爷。你且放心。要你阿玛帮你讨回来公道。”鄂伦岱想起来活阎王四爷,心情越发复杂。出京之前,还是四爷帮自己见到康熙请命。到底是皇贵妃养大的孩子,再怎么闹不和睦也是自己人。
他呼呼喘着粗气,面对越发愣怔出神的弘晖,心疼地伸着蒲扇大手拍拍弘晖的肩膀,半晌才压下来那份不舍,说:“你说得对,现在没有大仗打了,我在这里耗着,不如提前回京。回京还要办什么事,大阿哥只管吩咐。”
弘晖起身,慢慢踱着,腰上雪亮的马刺和佩剑,与雪白的盔甲碰得叮当作响,鹿皮靴踏在草地上,出来帐篷,望着中军帐外一片荒寒的旷野和阵阵狂舞的黄沙,许久才道:“明年就是玛法登基六十大庆,玛法六十八岁了。北京一封封来信都说玛法身子骨儿康泰健壮,……你请安时,代我看看玛法龙体,究竟如何。我很担心玛法。”
“好!”
“还要看看阿玛,”弘晖沉吟着,字斟句酌地说道,“如果阿玛有难处,你要尽力帮,不必忙着回来,万一有事,你在北京,能顶份力量!”鄂伦岱狞笑一声,说道:“我明白。虽然我们一家除了隆科多都不喜欢四爷,但是关键时刻总会互相帮着。只是我也不放心大阿哥,你得防紧雅布齐和达哈布,尤其雅布齐。他养着几十个摔跤手呢!”
弘晖微微一笑道:“别说几十个,就是几百,他们也是我的同袍不会将火器对上我!你只管放心去。”正说着,远处一个胖墩墩面团似的中年人迤逦过来,弘晖笑道:“鄂伦岱舅爷爷去吧,路上一切小心。”
雅布齐一脚跨进,恰鄂伦岱告辞出来,便笑道:“老鄂,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这是哪去呀?”
“好个狗屁!”鄂伦岱呸地朝他啐了一口,往外走着说道:“往哪去还要告诉你!你算老几?”
鄂伦岱出了帐,装作倒靴子里的沙子侧耳听时,里头雅布齐请了安,问道:“大阿哥,成都府胡言师爷犯了什么事,叫鄂伦岱给扣起来了?我想要和他直接问,您看看他刚刚的脾气。”接着便听弘晖道:“胡言是谁?他来前线了?是做什么的?”鄂伦岱听得一笑,蹬上靴子大踏步去了。
鄂伦岱这个人,仗着贵族出身,又是康熙的表弟,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性格刚愎,不拘小节,差不多是个直心肠的愣头青。他喜欢八爷,就一向是八爷说什么他听什么。这次打仗,八爷让他这么大岁数去前线,他也认下了。可是,一年下来,鄂伦岱多了个心眼:弘晖阿哥更好嘛!弘晖阿哥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己还在战场上救了弘晖阿哥一命,这就是情分!更何况,四爷如今是亲王,实权威望重。倒是八爷,居然要奶兄监视自己,实在要人寒心。八爷连十四爷都防着,那我这个表叔,八爷又将如何对待呢?有了这点见识,鄂伦岱沉稳多了。
他一路修整赶回北京,已是五月里。他比十四阿哥先到京。从沙尘蔽日蛮荒寒苦的西北,回到京师富贵繁华之乡,烟花喜庆世界,看到鸭子浮碧水、杨柳拂风,听到故土乡音、小贩吆喝,真有两世为人的感觉。胡乱在驿馆歇息一宿,第二日到礼部兵部验了关防,拜见了康熙出来,便打马至廉郡王府来见胤禩。
“见着皇上了?”胤禩见到鄂伦岱,似乎并不意外,听鄂伦岱说完西边战况,心里谋算着,说道:“着实辛苦你了。汗阿玛都有些什么旨意?”
鄂伦岱喝着胤禩赏的乌鸡参汤,说道:“主子爷说西北用兵顺手,他心里很欢喜,原想写一首诗,一点灵感也没。可能是真的老了。我当时回话:主子爷一点不老。这可能都是累的,好生养着,活一百岁是稳稳当当的。”胤禩笑道:“果然长进了会说话了!你说皇父活一万岁,恐怕又要训斥你了!皇父还说了些什么?”
鄂伦岱盯了一眼养得皮肤白里透红的发胖·胤禩,不知怎的,再也寻不出以往那个温雅如玉的“人君”形象,竟无端生出一种厌恶之情,很想就这么照脸打回去,打他一个满脸开花——嘴上却笑道:“主子爷说:‘打秦始皇算起,年过六十的帝王有多少?朕很知足了——你既回来了,前方又没有大事,多住些日子吧。’”
“老人家活得是太累了。”胤禩叹道,“政务繁忙,我虽有孝心,也真是侍候不来。十四弟在路上也不知道做什么,比你早出发,居然比你回来的还慢,……”胤禩心知老十四是在路上和地方官员们套交情那。“要说这次打仗,我最佩服的还是四哥,三方战场,军需全部供应上,想想都觉得难。”
鄂伦岱听他言谈,心里冷笑着“你当然觉得难,你就会耍小道道心术了!”起身笑道:“说到四爷,我还带着弘晖大阿哥给他的信,还有给皇太后、皇贵妃、德妃娘娘的请安信,得过去说说话儿。粮草的事四爷确实要人钦佩,那个地方寸草不生,少了粮断断不成!”
“过几天你就再回去吧。”胤禩也站起身道,“京师虽繁华,却是是非之地。汗阿玛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前日内廷送出信儿,说王掞上了一封密折,居然保奏四哥当太子,听说汗阿玛气得够呛,却还是留中不发,念着老臣旧情。你还要去见四哥,四哥去了盛京祭祖,估计要到冬天回来。”
鄂伦岱前脚出去,墨雨后脚匆匆进来行礼,把一个通封书简递给胤禩:“爷,前线的急报。”胤禩诧异地抽出信看时,却是雅布齐递来的急件,备细说了胡言被扣和胤禩密件泄露的事。胤禩看着,脸色愈加苍白,呆呆地把信放在桌上,只是沉思。
“爷,出来什么事情?”紧跟着进来的王鸿绪问道,“要写回信吗?”
“你看看这封信——我根本没有给胡言、雅布齐写过什么加害鄂伦岱的信。”胤禩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定是老十四搞的鬼!”
王鸿绪看着信,气得两手冰凉,想骂,又不敢,半晌才咬着牙道:“好一个十四爷!万万想不到能做这样的事!八爷,现在要怎么办?鄂伦岱投靠十四爷了?”
胤禩摆手制止了他,慢吞吞说道:“一个被降成普通侍卫的鄂伦岱,变不变心,算得了事?目前无论如何不能和老十四撕破脸了。他既敢这么做,当然也预备着这一手。汗阿玛望七十的人了,什么时候出事谁也料不定。这个当口,棋步儿一步也错不得!”
一席话说得王鸿绪低头吃茶心下暗服,半晌才道:“既如此,需要设法要鄂伦岱早些回去前线?”
“刚我也要他早点回去,可此刻,怎么还能叫他早些回去?”胤禩望着外头池塘对面喷桃花雨蒸霞雾似的一片桃林,冷冷说道,“老十四机关算尽太聪明,却不知鄂伦岱和弘晖的感情更深,鄂伦岱还救了弘晖一命,和弘晖是知心换命的情谊。鄂伦岱不投靠我,也不会投靠老十四。正好老十四要回京,我就要他看看他的杰作,是如何使得鄂伦岱帮助四哥做事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老十四办得出的,大约也难不住我胤禩!”
胤禵和胤祥、胤禔都是在六月到京。
胤禵收到康熙的命令着急忙慌地上了路,才知道,他在京城流传的重情义英雄故事,变成了“皇家兄弟情深”版本。气得他狠狠地踹着瞒着他消息的贴身小厮,小厮被踹的在地上打滚哀嚎,他更是气急败坏。
“八哥真是好手段。”胤禵恨得牙根紧咬。
胤禵一路上为了不打扰百姓微服行进,也方便他和官员们交流感情,赶路慢了很多,得知鄂伦岱也回京,而自己安排的信件因为送信的师爷路上耽搁,导致他回京之前没有和鄂伦岱沟通好感情。更是担忧鄂伦岱回到北京后,和八哥见面,戳穿了自己,想快些赶路,又不舍得放弃和封疆大吏宴请的机会,那个纠结。
路上遇到一些赶赴边疆的人,每一个都是腰缠万贯、带着几大马车的美人小厮奴仆财物,跟搬家似的,一打听,居然是被革职官员。
胤禵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