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格里的心一紧,放下手里的毛笔盯着她的眼睛严肃问道:“确定?”
“确定。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前院小厮松墨说老爷正领着弘晖阿哥逛园子。”
“……我们悄悄的去看看。”到底是没有忍住,她怕弘晖阿哥在前院和父亲喝茶说话逛园子,然后人就走了。简单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仪容,确定没有失误,小跑着去前院。
过了前后院的月亮门,就听到掌声雷动,松格里躲在一颗楸树下悄悄探头,隐约可见前院小厮们一个个激动的面孔发亮,大声议论着:“大阿哥好箭法!和我们老爷当年一样!”
阿玛领着弘晖阿哥去了演武场比划射箭?
松格里理了理鬓发衣裙对连翘道:“我们也过去。”
进了演武场中,远远见有侍卫簇拥一抹颀长的藏蓝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树之后,那背影如春山青松般远逸,有股说不出的闲逸之态。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一眼。
有小厮迎了上来道:“六姑娘,老爷说,您快回去。”说罢催着松格里回去。
演武场人很多,确实不好过去。松格里烦闷地回来自己的院子。
几个小丫鬟没精打采地摘桂花说:“以为四爷家的大阿哥回京后,就能见到呢!现在才知道还得看我们有没那个福气能偶尔出门撞上。”正说笑着,富宁安走进院中,正在书房无聊翻书的松格里听见丫鬟的请安声,忙出来书房给父亲请安,他沉着脸重重地点点头,侧身恭敬地站着。众人纳闷地彼此对望着——松格里心突地一跳,一时竟有些紧张。
一个听着些许陌生的声音淡淡道:“冒昧来访,多有打扰。”说着弘晖阿哥身着便服,带着几分散漫惫懒踱进了院子,靛蓝色带红宝石抹额瓜皮帽整齐地罩在头上,面颊上有淡淡高原红的痕迹,却不显得皮肤粗糙,而是越发显露男儿郎的冷峻肃杀英气蓬勃。形体修长,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富宁安对众人低声吩咐道:“还不向大阿哥请安退下?”
院内小姑娘呆呆愣愣,全无反应,松格里低头一笑,道:“给大阿哥请安。”众人这才惊醒,忙此起彼落的请安。弘晖没有理会,只管盯着她看。她不安起来,细看他面色,喜怒无迹可寻,猛然惊觉,他真是长大的弘晖阿哥了!
富宁安低斥道:“都退下!”说着自己先去了女儿的书房。
弘晖和松格里,四目相对。
弘晖的眼睛里,他未来的福晋约十六七岁年纪,头上歪别着一根金灿灿的菊花簪,脸上身上全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气息,早已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团扇,浅浅而笑,笑出一道带有倔强意味的唇角弧线,却与她全身大家闺秀标准的神态打扮不相称。眼珠漆黑,甚是干净。
秋日午后的空气很是清爽,带着假山池水烟波浩淼的湿润,庭院桂花秋海棠盛开如夜空星子和鲜花初开的馨香,让人蓬勃之气。一阵风起来,金闪闪金黄暗香迷人的桂花,才一晃眼,那花便如繁星金子落地般簌簌而下,惊得树上的燕子“嘀”一声往空中飞翔而去,搅动了漫天流丽慵懒的阳光。
弘晖微笑着看她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和玛法提出来,解除婚约。”
松格里心中羞恼之意顿起,更是不服,用力握紧手中团扇,低声道:“大阿哥只管准备做新郎官,我不怕!”
花瓣如雨零零飘落,有一朵飘飞过来正撞在她眼中。松格里一吃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揉,弘晖上前一步迅速抓住她胳膊:“别揉。吹吹就好。”松格里心里一吓,心中无端的大是惊恐,害怕到脸到红潮满布,连连挣扎拒绝:“不用不用,就疼一下,不疼了。”
弘晖满目皆是笑意。
他却没有松开手,依旧抓住她的胳膊,紧紧的不容她挣脱。刚刚,无数细小甜香的金黄桂子就这样轻轻栖落在乌黑发间门,他另一只手仔细耐心地给捡了出来,放在她没有拿团扇的左手上。
松格里的眼睛不甚痛,只是瞧着左手心的微黄桂花心里越发羞恼,肌肤相贴稍逊即使的瞬间门的触感,更要她不敢睁开眼睛,只觉得额上一凉一热一香,却是谁的呼吸,谁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拂着,像这个季节乍寒还暖的秋风。静静无声,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轻软。偷偷睁眼,迎面却见到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
她没有转开头,因为她在那一瞬间门,在那双瞳仁里发现了自己的脸孔。她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里看见自己。舍不得移开视线,只看着别人眼中的自己。视线微微一动,瞥见大阿哥如披春风的面容,双瞳含笑凝视着自己,这才想到自己原是被抓着胳膊,心里一慌,忙使劲挣脱起来,窘得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声如细蚊:“你快放手。”
他只笑:“现在这才是你嘛。刚刚装的很贤淑的样子,很有模样嘛。”
松格里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抓着胳膊,深垂臻首,低声道:“我在人前,当然要做很贤淑的样子。”
弘晖朗声道:“这是好理由。”松开松格里的胳膊:“本是前两天就要过来的。一家人都说要养一养皮肤,至少能见人。也是空出来时间门多一些,带你出去走一走。”随手摘下来腰上的一个荷包递过来,和帽子同色绣青竹叶的男式荷包,尾端缀一带藏蓝缠金丝如意结,好一个弘晖阿哥!
打着送礼物的名义,送了随身佩戴的荷包,还要利用身份迫使未来岳父答应,要带着人家姑娘出去走一走!
弘晖站在院子里等着,环顾四周细细地打量,松格里居住的地方,中庭也有一株非洲沙漠玫瑰杂交,秋天开花的老桃树,只是光开花不结果,如今九月了,花儿谢了一大半。
松格里在屋里紧张地挑选衣服,窗外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明辉灿烂的金子,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情愫,极其适合出去走一走的午后。左手心里的桂花被她攥的紧紧的,透着汗气和水气,越发香气馥郁入鼻。衣柜里一件件服饰,往日看来总是穿哪一件都好看,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日色潋滟,窗前的树被风吹过,微微摇曳的树影倒映在窗纸上,仿如是某人颀长的身影。神思游弋间门,仿佛那一件件衣服一个一个的首饰都成了乌黑的瞳仁,夹在桂花汗水香风里在眼前缭乱不定,一层静一层凉。那一颗心竟绵软如绸,目光亦绵绵,流转反映着衣上缎子的光华,才叫她想起正身在屋里换衣服,渐渐定下心来。只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面燥耳热。人都拿桂花比科举高中和品行高洁、亲情兄弟情友情,桂花也能表示爱情吗?
堂前双桂。云泼交加翠。火老金柔花尚未。且爱清阴满地。秋风一旦花开。天香吹散亭台。却被花神见笑,先生未必能来。
可他来了呀。
……
弘晖抬起手腕看看腕表时间门,心里想着果然女子打扮最要人等得辛苦。突然身后有人轻轻一笑,弘晖转过头去,风声响动,几个丫鬟从屋中飘了出来。
只见人后一个女子款步若莲,长发披肩,全身蔚蓝底色宁绸百褶纱衣,头发上压了一窝丝攒珠玉点翠,阳光一映,更是灿然生光。弘晖见这她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一喜。那人群慢慢挪近,只见她淡扫蛾眉,不过简单打扮,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弘晖只觉耀眼生花,眨眨眼,转开了头,笑了一下。
松格里走到他面前,唤道:“大阿哥,我们出门吧!”话声清脆,又娇又嫩。
弘晖心里喜悦蔓延,浅浅的好似秋日的太阳光慵懒,转过头来,只见面前少女笑靥生春,衣襟在风中轻轻飘动。弘晖眼前世界为之一亮,他才需要揉揉眼睛。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松格里跟着弘晖出门逛街,因为路上行人不断看过来的眼神,再一次体会到他风采照人、卓若不群。
在茶楼遇到一个进京的扬州瘦马,整层茶楼所有男人都看美人儿看得入迷,只有他只顾专心用菜,目不斜视。松格里故意问:“爷,您转脸去看看,没有篱笆的大堂右边。好多人在看的方向。”
弘晖转脸,透过遮挡座位的竹篱笆看了一眼,纳闷地回视她:“有什么事情?”
松格里克制内心的所有古怪情感,一边拎酒壶给他倒酒,一边“平静”问道:“你不觉得那美人儿很美吗?”
弘晖夹了一筷子这家茶楼的招牌炖鱼:“你觉得很美?喜欢就买下来。”
“……爷,我问你那。”松格里的声音闷闷的,心也闷闷的。
“所以……”
“所以,你喜欢就买下来。”
红晕双颊,容貌娇艳无伦,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倒有七分腼腆,一个镇定淡泊的大家女子,霎时之间门变成了忸怩作态的小姑娘。但这神气也只是瞬息间门的事,她微一凝神,脸上便如罩了一层寒霜。
弘晖看她一眼,疑惑道:“爷为什么要喜欢?松格里,你有点奇怪。”
“!”松格里咬牙憋住了,越是瞧着他无视那样一个极品扬州瘦马,越是心气儿不顺的她,酒过数巡,酒到杯干,极是豪迈,每一道菜上来,她总是故意使性子般抢先夹一筷吃了,眼见她脸泛红霞,微带酒晕,容光更增丽色。自来美人,不是温婉秀美,便是娇姿媚艳,松格里却是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慵懒松弛之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弘晖道:“今天在你家里,你说‘不怕’,爷很高兴。但还是要麻烦一次,再问一问你。”松格里道:“爷何必客气?有何吩咐垂询,自当竭诚奉告。”弘晖道:“既是如此,爷想要请问,你可是想好了?”
松格里微微一笑,解下腰间门他送的荷包,放在桌上,说道:“你一见面,就送荷包,是否真有给我拒绝机会的意思?可否见告?”
弘晖道:“送荷包是爷的心意。爷给你拒绝的机会。”
松格里回忆弘晖阿哥刚看那瘦马的空气眼神,一字一顿郑重道:“爷,这不是我知道的,你的为人——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阿玛决定等我大婚后去前线驻防。而我,我想好了。是我自己想好了,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你体贴地询问我的感受。我更高兴,我勇敢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说话时口齿缠绵,盈盈妙目凝视弘晖脸上,绝不稍瞬,唇角之间门,似笑非笑。但是她眼光中满是笑意,柔情脉脉,盈盈欲滴。眼波流转间门,粉颊越发晕红,却是七分娇羞,三分喜悦,四目相对,撑不住羞涩低头的那一瞬间门,犹似晓露中的鲜花,灿若玫瑰。
弘晖回来府邸,直冲后园,抢到如意斋,只见一个身穿淡黄绸衫的男子左手持杯,右手执书,坐着饮茶看书,正是他阿玛。到了秋天他阿玛穿各种黄色。四爷听得他的脚步之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弘晖道:“阿玛,儿子想好了,要娶松格里做福晋。”也不等他阿玛答话,上前一步,抱住他阿玛的胳膊撒娇。
四爷好奇地看一眼儿子脸上的喜色:“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她说不怕。是她自己想好了的不怕。”随着回答,弘晖身上的喜色蔓延到眼睛里,心上。
“哦~~你问人家姑娘了?”
“问了。问了两次。很认真的问。”
四爷笑了一下。
示意儿子坐下来,弘晖搬来一个绣墩坐在阿玛面前,眼巴巴地望着阿玛。
四爷略认真地问他:“你决定了?”
“决定了。”弘晖一副献宝的模样。“阿玛,她和额涅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松格里的直觉很对。弘晖自以为大方,其实他真的没有给人拒绝机会的好脾气。他只是想要知道松格里的答案,不想勉强。而男孩儿选择的媳妇儿,通常都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四爷抬手用男人的方式拍拍他的肩膀,给予认可。苏培盛拿过来一个胭脂黄满釉色压手杯,给弘晖阿哥倒了一杯茶,眼睛放光地看着大小主子——大阿哥长大了!要娶媳妇了!
弘晖沉浸在兴奋中,不光是自己看中的姑娘果然附和预期,更高兴阿玛的认可和欢喜。
弘晖找来一本书,和阿玛一起看书品茶。秋日里,雍亲王府的景致别有最好,如意斋里的残荷和秋海棠余了叶子剩下几朵流连不去的花儿,秋季里的花已经开了不少,名花盈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加上飞泉碧水喷薄潋滟,奇丽幽美,如在画中,颇惹人喜爱。桂花、翠竹、菊花……更有垂杨春柳光秃秃的枝条盈盈垂地,枝枝舒展了清凌凌的一点弧度,像是女子们精心描绘的眉,随风轻摆翩迁,连苏培盛见了也笑:“爷,大阿哥,人都说‘绿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原来秋天里是这样的好景色,真真是秋天才有的大气。”
四爷不禁一乐。弘晖也笑。春天里新柳鲜花,池畔吹拂过的一带凉风都染着郁郁青青的水气和花香,令人心神荡漾,如置身朝露晨曦之间门。秋天里,秃树枝在秋色黄昏中面对落日松弛喜悦的摇曳一笑,胜过多少“乱花渐欲迷人眼”。
花匠们在给花草树木松土浇水,弘晖指着一株秋海棠问:“阿玛,海棠无香乃人间门一大遗憾。若海棠和桂花杂交,会有香气吗?沙漠玫瑰和桃树杂交,桃树在秋天开花,那其他植物之间门那?动物和动物杂交?人也能杂交?”
四爷翻阅手里的《道德经》漫不经心道:“海棠无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是海棠心有喜欢,怕人闻出心事,所以舍去了香。杂交桃树在秋天开花,不结果。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本是大道。人总是贪心去求完美。可人如果不去求完美,不贪心,还是人吗?人的贪心,也是大道。所以……”
“所以……”弘晖目光警惕地看着亲阿玛,宛若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儿。
“所以,我们平常心看待一切即可。奥斯曼皇帝、瑞典、沙俄、芬兰等国家再次要求联姻,说混血儿一般都健康聪明,你玛法还要再考虑考虑。但这不应该是你的顾虑。”
弘晖张大了嘴巴,狠狠地松一口气。
“阿玛您看,海棠无香并不是人间门一大遗憾,也是人间门一种保护之美。驴子和马能生骡子,力气大耐力好,但是骡子没有生殖能力。桃树和沙漠玫瑰杂交,秋天开花,但是不结果子。玛法拒绝的‘很’对,异地混血儿不一定就健康聪明,您看五叔家堂弟堂妹就知道。”
四爷一挑眉:“大清越来越大了,北边靠近白人,南边靠近黑人。南海、伊犁都会有女子进入皇家和京城世家。”
眨眨眼,反应过来的弘晖吓得惊跳起来,瞪大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阿玛:“那马六甲亲王几次来信说想儿子了,他侄子侄女一家迁居京城了!他儿子女儿也要搬来京城,原来都是为了联姻?”
“是呀,马六甲亲王看你弟弟妹妹长得好,一门心思要和北京这边联姻。正好你们都认识,算是青梅竹马。”
“……”
平心而论,弘晖和所有关内关外的大清子民一样,自我优越感老高老高的。就觉得大清人黄皮肤黑头发摆在全世界都是最美的。欧洲嘛,有点小小白,南海嘛,就有点小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