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城与火途城之间仅仅隔着一道山关,风貌却有着天壤之别。
火途城虽然因为临近淅川灵气匮乏,林木不盛,水草不丰,山川因此少了灵秀,也只不过是与别处相比稍显荒凉。
然而仅仅只是相隔不足百里,一旦踏入魔族之地,寻常的植物根本无法生长。
触目所及皆是岩体裸露的黑色山脊,还有由砂砾碎石构成的漫无边际的荒漠戈壁。地表几乎是寸草不生,唯一能看见的便是一种茎叶纤细的青褐色植物,一蓬蓬的如同松散的头发,干瘪的枝条支棱着从中心朝四方生长,仔细一瞧,枝条上遍布针叶,看起来尤为锋利。
“前方就是望乡城了吗?”
李攸宁举目四望,只见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漆黑高耸的城墙平地而起,一座孤城形单影只的屹立在旷野之中。
可哪怕是城池近在眼前,四周也完全看不见活物的踪迹。
“昨天听火途城的人说,人族需要有通行金令才能进入望乡。”李攸宁回头看向曲云清。
虽然魔与人依旧存在隔阂,可自互通商贸以来,便约定如果持有两族公认的通行令牌,便可出入魔族的望乡和人族的火途两城。只要谨守互不相犯的规矩,就不会受到阻拦。
当然这只是针对普通人和修为低微的魔族以及修士。如果到了金丹甚至是地仙境界,只要跑的够快,又不怕惹上麻烦,就没有哪里是不能去的。
不过此行是为了向魔族打探消息,探查绿衣魔女的身份,以及魔族是否也参与到那些阴谋之中。少不了与魔族打交道,没有通行令,势必会增加麻烦。
就在李攸宁心中为难,想着要不要偷袭几个魔族,再向他们直接逼问的时候。曲云清却是早有准备,直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金中带紫,正反两面镌刻着魔道两族符文的令牌。
李攸宁有些吃惊:“师傅,你怎么会有这个?”
曲云清并没有回答她。
如今已经进入了魔族领域,修士难以从天地间吸纳灵气,为了尽可能的避免损耗,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步行。
李攸宁:“我们可是要假扮成商贾,便宜行事?”
曲云清:“那女鬼已经死了数百年,望乡城多为修为不高的人魔后裔,恐怕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李攸宁不解道:“那我们为何来此?难道说还要继续深入淅川腹地不成?”
曲云清:“那倒是不必。普通魔族虽然不知,可此城的城主却是地道的罗刹魔族,千年之前便与两位天魔颇有渊源,曾是魔王心腹。如果秘境中的女鬼当真来自魔族,她修为不俗,望乡城主必然是知晓的。”
李攸宁称赞道:“师傅怎么什么都知道,当真是博闻广识。”
原本还想要多夸上两句,可话音刚落,李攸宁突然感觉到自己胸口一阵滞闷,丹田处也升起一阵火炙般的疼痛。
一旁的曲云清注意到她神色有异,连忙关切询问:“可是身体不适?”
不过是几息的时间,疼痛的感觉从丹田处沿着经络向四肢百骸各处蔓延。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胸中气血翻江倒海,竟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李攸宁咬牙强忍住不适,故作镇定的朝曲云清勉强一笑:“无事。”
曲云清神色一暗,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有的意识垂下眸子。
只听他徐徐开口:“若是气海之内灵力涌动,可以试着将灵力倒灌入玄晶之内。”
李攸宁却是答非所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觉得修为已经触及壁垒,隐约感觉自己天劫将至。”
或许是当初秘境中烙在她身上的聚灵咒起了效用。自她经脉彻底恢复,体内的灵力便稳固提升,如望月潮临。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完全达到了全盛时期的水平。
李攸宁本就是濒临破丹成仙的境界,如今被这聚灵咒一催,恐怕很快就会迎来雷劫。
曲云清:“待入城之后,我且先祝你平复体内的灵力。你的修为,需要压制一二,还不到应劫的好时机。”
李攸宁:“这是自然,此处灵气匮竭,若是降下天雷,当真是让人为难。好在自我感应,天劫虽然不远,也不在这几日,不过是触动瓶颈而已。”
曲云清点了点头,拉起她的手,相携着进了望乡城。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这望乡城中与城外的荒芜萧瑟完全是不同光景。那黑色的城墙,仿佛隔绝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城内虽然人烟稀少,可街道商铺一应俱全,格局竟然与火途城十分相似。
只是偌大一座城池,除了守城的魔卒,街道上却是空空如也,几乎看不到行人走动。
不知是否因城中有魔族居住的缘故,魔气比旷野之中更为浓郁。李攸宁每行一步都愈加心慌意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神识,不断闪回种种令她心神慌乱的过往。
被亲哥哥推下无极之渊时面临死亡的恐惧。
得知曲云清受害时的震痛。
亲眼看见对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就那样无知无觉的躺在自己眼前,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回应。那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握住曲云清的手,却是冰冷僵硬没有温度。
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期盼,却又不断重复的化为泡影。她沥尽了心头血,却换不回对方的回眸一顾。
那是怎样的无望……
唯有梦境中的幻像能够支持她度过无数个寂寥的夜晚。就那样安静的依偎在他的身旁,幻想着等自己再次醒来,曲云清就会睁开眼睛温柔的注视着她,瞳孔中映射出她的倒影。
那是无数个绝望的日日夜夜,希望被一次次无情浇灭,可她却根本没有办法放弃。
若可赎兮,愿百己身……
那仿佛成为她的执念。
幸好,她终于换回了他。可那些痛苦的回忆,直至今日他们已经属于彼此,也是李攸宁不愿意再去回想的过去。
为什么那些冰冷的画面,心痛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鲜活又张狂,一遍一遍出现在她脑海中,反复徘徊不肯离去。
虽然你逆天而行救了他,可如果一意孤行的想要将他锁在身边,他还是会被你害死……
脑海中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不断重复,她是他的祸根,是他的姻缘亦是劫难。因为她的出现,天道收回了对他的眷顾。曲云清不再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仙君,而是被她拉下神坛有违人伦的欺世盗名之徒。
李攸宁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丹海之中气息翻涌,抑制不住的冲向四肢百骸。灵气之中混杂了一缕魔气,途径之处如同被烈火煎熬般灼热疼痛,可偏偏背脊却是一阵发冷,让她不寒而栗。
眼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一旁的曲云清也变得越发紧张起来。他低头绕过李攸宁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将她打横抱而起。
“静神,少思。我们先找地方为你平复灵力。”
李攸宁顺从的倚靠在曲云清的胸前,口鼻间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似药似花的味道,果然感觉到心神慢慢宁静下来,可与此同时,一阵倦意将她席卷,不多时已经睁不开眼睛。
曲云清抱着她走在人影寥落的街道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天而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你到当真是守信用,果然将她亲手送来了。”来人神情桀骜,眉眼张扬,说话时带着一点睥睨众生的味道。
曲云清神色平静,八风不动。
“不要当着她的面胡说八道。”
来人戏谑道:“你已经封了她的灵识,难道还怕她会听见不成。”
曲云清冷冷的看了多方一眼:“我说过,如果她入了魔,我会把她亲手交给你,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郁垒放声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虽然我答应过你,可别忘了,本尊是魔呀,反复无常最是正常不过。现在本尊改变了主意,要亲自引她入魔。”
曲云清抱着李攸宁,毫不理睬对方,就这样径直绕过对方。
郁垒在他身后高声喊道:“虽然你仙劫将近,可即便你渡过真仙之劫,实力也最多和我不相上下。就凭你现在,难道还想在魔族的地盘上违逆本尊不成。”
曲云清对他的威胁毫不理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不仅有魔气,还有怨气缠郁。”
“怨气魔气又有什么问题。人族本就多是因怨成魔,多她一个又有何不可。不过这小家伙的确是十分特别,身为女子有如此天赋,修为比我预计的还要厉害,估计很快就能突破,当得起淅川一城之主。
竟然还是个纯阳之体,当真是有趣的紧。当初她能想到复生你的法子,还能成功,看来心智也够坚定,脑子也是个灵光的。”郁垒啧了啧嘴,“本座对她甚为中意,想来本尊尚且缺个魔后,不若待她将来入魔……”
曲云清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玩笑,仍旧是心头一阵火起,厉声道:“魔尊不必痴心妄想,她已经嫁予贫道为妻。”
郁垒玩笑道:“那又何妨?本尊又嫌弃。她都入魔了,你们干脆和离算了。”
曲云清坚定道:“永世之盟,不可转也。鸳鸯之誓,不可废也。魔尊如果继续出言不逊,那就要恕贫道无理了!”
郁垒戏谑道:“你一个正经修士,还师出名门,竟然敢娶自己的徒弟?这一点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乃有你师祖之风范哈哈哈。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俩竟然定下了同心契,这可是神魂契约,就算是九幽冥火也无法断其根源,看来是将心不悔。既然如此,本尊也就不必夺人所爱,自讨没趣了。”
曲云清对他冷眼以对,不想再与他废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攸宁睁开眼,感觉自己头脑之中昏昏沉沉。她左右凝视,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暗红色丝褥铺陈的床上,红色的纱帐从床牙上垂落,暗光之下看起来十分厚重,几乎透不出一丝光。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复又闭上双眼。丹田中的灼痛已经暂时缓解,四肢百骸却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动一动就浑身发软。
自进入魔境以来,自己体内的魔气就不断受到淅川魔气的影响,开始蠢蠢欲动,好在暂时尚在可控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