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九起身掀开了蒸笼,夹了几块茶糕放进瓷碗里,出了厨房,走到了大堂。
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那几个小辈都已回去休息,只有春儿的两个儿女,还硬撑着坐在春儿身边,陪春儿等那个人的到来。
春儿倒是精神抖擞,见陆九九出来了,朝她一笑,“你来了,坐,我泡了茶,你喝喝。”
陆九九把茶糕放下,端起青瓷的小茶杯,茶是好茶,香味淡淡的,沁入鼻间,喝下一口,又觉得回味悠长,她放下茶杯,发现春儿的装束,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好看吧,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常常都是这样的打扮。”春儿发现陆九九在看自己,笑着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和脑后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
陆九九点头说好看,问她,“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几十年前了。”春儿答,“那时候,还打仗呢,我让他去街上给我买双尼龙丝袜来,也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儿,他一去就几十年没回来。也许是店里的老板娘好看,把他羁绊住了。”
陆九九笑笑没做声,肩上九尾狐一直不老实,吵着要喝陆九九刚才喝过的茶,陆九九把茶杯递给他,他两个爪子抓不稳,茶杯哐当一声掉地上摔碎了。
茶杯碎的那一瞬间,陆九九看见,大开着的门外,一双灰黑色布鞋,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大概是想进来,却被茶杯碎的声音给吓住了。
“你进来吧。”陆九九捡了地上的破瓷片放在桌子上,对外面那人说。
春儿立刻紧张起来,握住陆九九的手,问,“是不是他回来了?”
陆九九点头,“是。”又对外头那人说,“你不来吃块以前和春儿最喜欢吃的茶糕吗?”
外头那双脚,向里面移了几步。
“进来吧。”陆九九再次说,春儿更加的紧张,握住陆九九的手,不住地颤抖。
外头那人终于进来了,远远的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穿了一双灰黑色的布鞋,一身带了许多血的灰色长袍。
那人一进来,屋子里头,就闻一阵硝烟味道,闻着这味道,陆九九仿佛看到,战场上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胜利,也有人迎着炮火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春儿…我回来了…”那人越走越近,脸上也越来越叫人看得清楚。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五官已经都已看不清楚,他的脖子大概是受过伤了,这会儿仿佛是要断了,颤悠悠地只连了一层皮。
陆九九以为春儿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变成这副样子了,会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头看她,她虽然面色不大好,但人还是平静的。
春儿长得好,一双含水的大眼睛,这会儿总算找到了她的魂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意中人。
陆九九拿过桌子上的树枝,塞到了春儿手中,春儿又把这树枝,递给了她的意中人。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在接到树枝后,一点点显出原先的样子来。
筋肉长在一起了,五官也显出来了,陆九九看到,这是一张十分清秀的脸,眉清目秀的,甚至有几分像女人。
“春儿,我回来了。”这人握住了春儿的手,眼里有几分泪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么久了,你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
“我怕我老了,你会认不出我来,所以在心里,一直不敢老。”春儿也含泪道。
陆九九识相地起了身,把春儿身边的那个位置,给春儿的意中人让出来。
“茶糕,你要尝尝吗?”春儿问,拿起一块茶糕,递到了男人手中。
“味道和以前的一模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子味道的茶糕了。”男人咬了一口茶糕说,他笑眯眯地看向春儿,从怀里掏出一条尼龙丝袜,“诺,你要的尼龙丝袜,我给你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