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下来,被却籍者何止千万,民急生变,甚至闹出叛乱。
历辰阳整了整案上书卷,忧愁更甚。虽说改换户籍者违法在先,但是已然更改多年,况且有能力更改者,多为有钱有势之人,其中不乏富商地主,再将他们户籍改为庶籍,引来的反弹可想而知。他们的反抗也比普通平民百姓激烈和有效得多。
若想长治久安,势必废除检籍。她与楚涉江不谋而合。
于是,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数千言,历辰阳痛陈检籍之弊。
天子将奏折一把扔在地上,怒容满面,咆哮出声:“历辰阳居功自傲,目无圣上,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朝堂之上,天子面色阴沉,痛斥历辰阳倨傲、目无法纪,为罪民开脱。
百官震惊,集体下跪。
历辰阳却独自站起,朗声而道:“臣虽为武将,却也知君为峰,民为山,若无群山连绵,何来山峰挺拔?陛下贵为天子,为天下计,便是为民计。”
天子震怒,呼喝左右:“脱去他的官服,摘去冠冕,打为平民。”
楚涉江跪地而出,以死相谏,力保历辰阳。眼见楚涉江出头,跟随历辰阳的武将才纷纷替其求情。
历辰阳的官位到底是保住了,可是流言传满了整个京师。说楚涉江为救历辰阳不惜一死;说两人情深意重,早已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说两人政见吻合,其实是一唱一和,为却籍者奔走。
民间更是感念两人恩德,编成歌谣,传唱二人故事。故事里,二人皆是天上星宿临凡,救民于水火,但是遭人陷害,二人难以双宿双栖。
连皇后亦亲自来问,历夫人垂了头,多想靠在姐姐身上大哭一场,为何她为历家绵延香火,主持中馈,劳心劳力,可是所有人却说他和她才是天生一对?
可是端庄惯了,她只是微微一笑:“市井流言而已。”
历辰阳在朝堂上碰见楚涉江,两个人的目光刚刚交汇,却逃一样迅速闪开,连打个招呼都要引来旁人一番探究和指指点点。
历辰阳的话越发少了,表情越发凝重。之后,他自请镇守边关,举家搬迁,再不轻易进京。
银白的月光照着榻前散乱的布鞋。挽妆发出均匀的呼吸,聂如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仍在滴溜溜地转。
她起身,穿衣,推门,一闪而出。
历辰阳与历重光在花厅对酌,醇香的酒气勾引着黑瓦之上聂如风肚中的酒虫。她艰难地吞了口吐沫,安慰自己这趟差事结束以后,定要寻那二十年陈酿的杜康来犒劳自己。
“你娘亲对你的终身大事,还有仕途,一直颇为担心。”历辰阳开口提到。
历重光灌了一口酒,轻风乍起,发丝拂过左脸,又散落至肩头:“说来是孩儿不孝,但是却无法违背心意,去走娘亲设想的道路。”
他的白袍映着如水月光,一张脸如同刀刻出来的:“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却始终觉得万里山川还值得我一步步接着走。”
“那人呢?也没有人让你想停留么?”历辰阳突然笑得有些狡黠,历重光今年已经二十六了,怎可能没有一个挂在心上的姑娘?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般说道:“是有一个姑娘,蛮有意思。”眼前浮现起一个红衣身影,他不自觉笑了笑。
聂如风伏在屋顶上,将他父子二人的话一句也没有漏掉。听见历重光的话,突然心头一喜,不禁想到这个姑娘大约是指自己罢。
历重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觉得有些许苦涩,垂下头,一手把玩着空杯,“只是,她已经有了心上人。”
聂如风的心如被重锤集中,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原来不是自己!只因她自己心中并无其他人,适才听到历重光说喜欢的姑娘已有意中人,便直觉那姑娘不是自己。哪里想到竟是他误会自己已有心上人。
她一颗心似从高空跌落,还以为他那么竭尽全力来救自己,应该是有两分情意。原来不是啊!是了,他一向对谁都是很好的,在路边见了只受伤的狗都要救上一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