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陵抽出箭,端起那把弓,缓缓将弓弦弦拉满成一轮圆月。
羽箭撕裂长空,发出龙吟般的尖啸。
两只大雁甚至没有啸叫,只是在空中的身形一滞,旋即直直坠落下来。
北野陵利落翻身下马,抓着雁腿把它们拎起起来。
他这一箭极为精妙,同时穿过两只大雁的双眼,没有伤到皮毛半分。
年轻的穆王噙着笑,走到他的女孩面前,把弓和雁都托着放在双手上呈给她。
“——此鉴寒暑双飞客,惟愿卿卿挽情弓。”
他的身后,关河万里,日光盛大,皑皑白雪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沈逢姝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她只觉得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天地间万物无声,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北野陵的手还抬着,阴沉木弓臂在阳光下熠熠。
沈逢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后,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把弓柄握在手心。
仿佛接过的不止是弓,更是北野陵的许诺,一个关于后半生的许诺。
尚未回过神,北野陵拉着弓臂轻轻一带,沈逢姝就跌进他的怀中。
他低头蹭着她小巧的鼻尖,亲昵地厮磨,在她耳畔低声道:
“按照额吉家乡的传统,我以弓与雁作聘,姝姝可愿嫁我?。”
沈逢姝的心脏都要酥软了,脸烫得要命,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要是以后欺负我,我就不和你玩了……”
北野陵低笑,将她往怀中搂紧。
温存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姝姝,我定不负你。”
“我相信你。”
她听见自己说。
他们还年轻,日子这样长,好时光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
沈逢姝给这张弓起名叫“离弦”。
北野陵问她为什么。
沈逢姝红着脸,躲开他要抱住自己的手:
“不是都用离弦的箭形容速度快嘛,就,就这么用啦。”
北野陵失笑:“你倒是省事。”
“不许笑话我!”
沈逢姝说着,悄悄把一本翻开的诗集往旁边藏了藏。
打开的那页上,写着一首诗。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封侯早归来,莫作离弦箭。
虎筋坚韧如钢,平时制弓,鲜少用之作弦,寻常羽箭根本承受不住它强大的冲力,北野陵甚至还特地命火器司为沈逢姝定制了一批钢箭。
后来在白凝霜遗体里发现的,也是来自火器司的箭簇。
可如今,离弦箭静静躺在北野陵膝上,弓弦已断。
断口利落整齐,是有人用刀挑断的。
一张泛黄的纸从层层麂皮中抖落。
上面是北野陵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此身误在我生前。”
原来她早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弦断可续,人去难留。
北野陵的胸口像是被人豁开了一个口,呼啸的北风席卷而过,只留下撕裂般的痛。
他不知道沈逢姝在振归殿的这几个月是如何度过的。
北野陵明明答应过沈逢姝,绝不负她。
可是他却扔下她。
扔下她独自面对那些折辱、痛苦和愧疚。
把她逼到了以死求证的绝地。
“姝姝……”
北野陵死死抓抓着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填上那块空洞。
“对不起……”
在她生时,他没有回护她半分,甚至不知道她在何时已经永堕玄海,求岸不得。
在沈逢姝死后,北野陵的意识第一次如此清明。
他痛苦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辜负了她交付后半生的信任,逼死了那只纯良的小羊羔。
如果……
如果当时他肯回身,看她一眼。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刺痛又一次袭来,冲击得北野陵意识又一次昏沉起来。
寒毒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