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姝听到沈遇菡死讯那天,京城落下了第一场雪。
那张信纸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泥一般融化在沈逢姝的手心。
她的手边,是另一封信。
说逆臣沈策勾结北疆未遂,今日被隐狼军押送回京,已经关押进刑狱。
京中有传闻,说宁可进刑部的诏狱,也不要落入穆王的隐狼军手里。
进了诏狱,十道大刑走下来,无非就是一死。
但隐狼军的手腕,会让人比生不如死还痛苦百倍。
沈逢姝不懂。
那个为了逗她开心,会跑遍帝都所有糖普买蜜饯的阿兄,那个临行前写好遗书,说文死谏武死战的沈小将军,怎么会勾结外敌叛国。
可是她的夫君,北野陵,却不相信。
夫妻三年,沈逢姝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曾经她以为沈府是她的家,如今沈凌病故,沈策下狱,一家四口阴阳两隔。
曾经她也以为王府是她的家,可如今北野陵远征不还,她明明是正妃,却连婢女都能上来踩一脚。
曾经海誓山盟的夫君,如今恨她入骨,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复存在。
无数隐狼军潜在暗处,说是保护,确实在监视。
因为他们认定她偷了北野陵的兵符。
沈逢姝想尽一切办法。
但是所有的路都被北野陵堵死。
她没有路可以走了。
也没有家可以回。
那就去高处吧,去帝都最高的地方,做一颗自由的星星。
……
见到沈遇菡,沈逢姝有点吃惊:
“阿姊,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遇菡的笑了,带着淡淡的悲伤。
“因为我们死了,姝姝。”
沈逢姝一怔。
是啊,她死了。
“阿姊,我们这是在哪?”
沈逢姝环视四周,“为什么这么冷?”
“这是忘川,姝姝。”
沈遇菡望着自己的妹妹,她还这样年轻,却也坠入到这无尽的幽冥之中。
“爹爹和阿策已经走过去了。”
“阿兄?”
沈逢姝的笑意一僵。
“阿兄……已经不在了?”
冰冷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阿兄,最耀眼的少年将军,还那样年轻,正是青林翠木高山巅。
却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沈遇菡悲伤地望着她。
“没有办法……”
说起弟弟沈策,眼泪缓缓划过沈遇菡脸颊。“皇后把所有罪证都推到他身上……他不想连累沈府,认罪后自戕了。”
沈逢姝只觉得五雷轰顶,旋即眼泪像断了线一般不住落下:
“怎么会这样?王爷不是在查吗?”
沈遇菡苦笑:“查出真相又如何?六殿下权力再大,能扳倒皇后?”
想起弟弟最后的光景,沈遇菡阖上眼:
“临走前,阿策说,北野陵愿意接手查他的案子,这是一直记着当年的情分,他们少时兄弟一场,也不算白来。我们沈家亲手毁了北野陵的一生,这些恩怨早已算不明白,如今赔上四条性命,就算悉数还清了。”
沈遇菡还记得那夜暴雪,北野陵跪在沈府门口,积雪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压塌。
内厅里,沈策也跪着,后背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要爹救北野陵,救他母妃。”
沈阁老的声音沙哑,仿佛一夜苍老了五十岁,“那谁来救沈家?”
血在沈策和北野陵的身下蔓延开来,灼灼刺目,恍惚竟已过了半生。
沈遇菡笑着把眼泪擦掉。“好啦,姝姝,我一直在等你。”
她说着,朝妹妹伸出手。
“走吧,不要再羁留人世了。”
沈逢姝稍迟疑一下,就轻轻点头,抓起姐姐的手。
不料,却抓空了。
姐妹俩俱是一怔。
沈逢姝又试着够了够,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直接穿过姐姐的掌心。
她又试着往沈遇菡身边走了两步,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身前。
她过不去,走不到往生的地方。
“姝姝,你是不是还有执念未解?”
沈遇菡垂眸望着妹妹的手,“执念不消,是没办□□回的。”
沈逢姝愣了愣,“我有执念吗?”
北野陵……是我的执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