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旻,不必了。”
北野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俯下身为谢旻将兜帽戴好:“有缘再见。”
“阿陵……”
谢旻一怔,所有的叮嘱都还来不及说出口,北野陵就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出城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身后的城楼上,沈策披着风氅,紧紧抿着唇,一言未发。
他手里攥着一块小木牌,这是当年刚拜师时,白将军为他们三个做的。
流苏在风雪中打旋,很快蒙上一层剔透的冰霜。
从那之后,六皇子在北疆冰淬雪炼,一颗心被寒风冻透。
他屠城弑兄,偏执多疑,成了帝国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统帅,身上战功与鲜血赫赫,再不见当年的鲜活跳脱。
直到最后,沈家倾覆,沈策走投无路自戕。
北野陵一身伤病,心如死灰,血肉淘洗山河。
谢旻很想问,他们是不是已经走散在当年那场雪中?
……可是一撩开帐毡,他就知道,不必问了。
书案上,堪舆图卷在一侧,只搁着一盏药与两块木牌。
木牌很旧了,流苏已经褪色,纹路在岁月摩挲后微微发亮。
北野陵脸色苍白,坐在大案后,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头,目光死死桌上的东西。
“殿下,宫中来了消息,说白姣姣今夜就回到山海关。”
谢旻低声道,“而且,皇后也快要动手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北野陵才缓缓抬起眼,低低应了一声。
待谢旻看清北野陵的神情,只觉得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也彻底断裂。
他从未见过北野陵如此哀伤疲惫的目光,当年琼贵妃去世,他们求沈策无门,北野玦病重,北野陵都没有如此时一般脆弱。
他像是一匹伤痕累累的孤狼,无助地卧在雪地中,任由自己身上的鲜血结冰,体温消逝。
“我杀过很多人。”
北野陵哑着嗓子开口,像是说给谢旻,又像是自言自语。
“做过很多错事。”
“从姝姝到沈三……”
他轻声说,“是我害死了他们。”
谢旻突然产生想要嘶吼的冲动,想要把眼前沉闷冷厉的一切都撕碎,想要拉着北野陵和沈策回到十二年前,再回到那处猎坑。
风声呼啸着响彻山谷,狼嚎凄厉,兄弟三人挤在一处,拥抱着取暖,似乎就什么都不再害怕。
可是他知道,错不在北野陵,也不在沈策。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谢旻缓缓上前,解开腰间的木牌,与桌上那两枚摆在一处。
……
割裂灵魂是一种什么感觉?
万虫噬心,灵台碎裂的痛几乎要把北野陵生生扯成两半。他气若游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那把离弦弓,仿佛是沈逢姝还抓着他的手,与之前无数次发作无异,她还陪在他身边。
还有人在爱着他。
凌迟般的痛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冷冷提醒着他:
沈逢姝已经死了。
是他逼死了身边所有的人,从此世上狂风恶浪,只有自己抗下。
额吉死了,妻子死了,兄弟也死了。
“赤那……”耳畔仿佛响起额吉沙哑的声音,她轻声唤着他的乳名,“后面的路,额吉就不能陪你走啦……”
仿佛回到琼贵妃去世那夜,风雨交加,雷霆霹雳,秋寒料峭彻骨。
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冷宫却这样偏僻,连养心殿中的丝竹声都听不到。
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只有北野陵陪着额吉。
额吉要临盆了。
其实弟弟远没有到瓜熟蒂落的时刻,可是朝廷上那些披着人皮的狼等不及了,他们要这个戎狄宠妃和她的野种一起死。
琼贵妃躺在窗下的草席上,给自己灌下一碗催产药。
撕心裂肺、钻心剜骨,北野陵跪在琼贵妃的草席边,咬着唇默默流泪,握紧她渐渐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额吉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琼贵妃地躺在被血水浸透的草席上,下身的血还在汩汩流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将她身体的一寸寸经脉悉数击溃。北野陵脱去自己的外衫盖在额吉身上,咬断弟弟的脐带,等待太阳升起。
“额吉,”他低声唤着琼贵妃,“别睡,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赤那。”琼贵妃冲儿子安慰般笑了笑,“额吉的药……在荷包里,你去帮额吉拿来,好不好?”
北野陵照做了。那是一颗通体乌黑的药丸,没有水可以渡下去,北野陵就想咬碎再给额吉。
“赤那!”琼贵妃温柔地制止了他,“给我就是。”
于是他看着额吉吞下了那枚药丸。
“赤那,剩下的路,额吉没办法陪你一起走了。”
琼贵妃忍着心脉火烧般的痛,抬手将儿子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别到耳后。“日子很苦,但你要学会去爱别人……只有你爱别人,别人才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