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像是被人用筷子硬撬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解缙倒是面色如常,温声道:"公公言重了,例行公事嘛,应该的。"
说完,他侧头看了朱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你就不能消停点吗"的复杂情绪——
显然,这位"师兄"的臭脾气,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蒋太监挪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大师里边请,咱家先去禀报娘娘,随后就到。"
说罢,他唤来一个小宦官,特地吩咐道,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子狠劲儿,隔着三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好了,张大人和这两位大师,都是娘娘请来的贵客。
要是敢有半点怠慢,咱家扒了你们的皮,听见了没有?"
小宦官打了个激灵,脖子一缩,赶紧应道:"干爹放心,儿子一定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蒋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带走。
小宦官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又快又轻,像只猫似的,灯笼在手里晃晃悠悠,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昏黄的光弧。
朱樉一行人紧随其后。
夜色浓重,廊下没有点灯,只有小宦官手里那盏孤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红墙上,忽大忽小,像是一群鬼魅在墙壁上无声地游走。
深秋的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意,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一阵摇曳,几个人的影子便跟着忽长忽短地抖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逐着。
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来,摸上去粗糙剌手,像是老人的皮肤。
柱头上雕着的莲花座也缺了角,莲瓣掉了几片,没人修补,看上去破败而萧索。
廊柱与廊柱之间,原本挂着灯笼的铜钩子空着,钩子上生了铜绿,像是长了一层青苔,在灯笼经过的时候,泛出一星半点的幽光,像是一只只眨着的鬼眼。
头顶的檐角挂着风铎,铜铃锈迹斑斑,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咚——"的声响,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丧钟,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叫人没来由地觉得发慌。
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久久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你走,你走一步,它就跟一步,你停一步,它也停一步,始终保持着那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叫你回头也看不见,不回头又觉得脊背发凉。
地上的青砖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底跟砖面之间发出轻微的"吱"声,像是有老鼠在脚底下窜。
砖缝里长着苔藓,黑绿黑绿的,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像是蛇的肚皮。
偶尔有一两根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冲你招手,又像是在求救。
朱樉浑然不觉,大摇大摆地走在后面,东瞧瞧西看看,一副来逛庙会的架势。
他走路的样子也跟旁人不同——
不是那种小碎步,也不是官场中人的踱方步,而是两条腿叉开来,大摇大摆,每一步都踩得地砖咚咚响,像是自家的后花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