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哭笑不得:“你这是连阿靖也算计上了,就不怕她去父亲那告你状。”
黛玉道:“菱姐姐到底是薛大哥的妾室,就算阿靖她再怎么大度,心里多少也必是介意的,若能借此彻底厘清菱姐姐与薛大哥,阿靖只怕还巴不得要这个嫉妒的名呢。”
宝钗拍手道:“果然好计较,只可惜,你在这里算尽机关,也要菱姐姐肯去做才行。不说妙玉待菱姐姐的心如何,只说菱姐姐肯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还在两说呢。”她盯着黛玉,像是在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我们这般…离经叛道的。”
黛玉不悦道:“心之所悦,自然而然地便要有所求,求而不得,自然而然地便要去想方设法,这都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叫做离经叛道?倘若自己喜欢,却偏偏要顾及那些俗世礼法,去学作那些蝎蝎螫螫的扭捏情态,白白错过大好年华,等到日后再徒生感慨,空相追忆,又有什么用呢?”
宝钗见她义愤,轻轻牵住她的手笑道:“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还不急,怎么你倒比人家还急似的?”
黛玉道:“也只有你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菱姐姐这样岁数,至今仍是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身份,你也不替人家想想办法。”
宝钗一笑,道:“不是有你么?有你想,就省了我许多事了。”
黛玉不语,自己盘算一回,又道:“说是这样说,到底还是确知她二人彼此有意才好。我看这妙玉用的,很有些好茶具,书架上也颇有几样古物,她既出身官家,吃用必是极讲究的,没道理不用菱姐姐送她的龙须席,特地收起来,要么是特地不想在菱姐姐面前用,要么便是做了别的用途。无论做了什么,都甚是可疑。”
宝钗道:“你不知道,她是极爱洁的人,她的东西,若是叫她看不上眼的人用过,她是宁可砸了扔了,也不会留着的。这龙须席万一是被谁给坐了一下,她心里嫌弃,真的扔了,也未可知。”
黛玉挑眉道:“哦?她这样爱洁,却把自己的杯子拿给菱姐姐用?”见宝钗看自己,便笑道:“你方才巴巴地问那绿玉斗的模样打量我不知道么?这里面必有故事。”
宝钗见瞒她不过,只好道:“前一世,她只让宝玉用过她的绿玉斗喝茶,那时也不过一回,这一次待菱姐姐,着实大方得很。”
黛玉蹙眉道:“怎么照你说来,是个姑娘家,都要和宝玉有些牵扯?”
宝钗笑道:“宝玉号曰绛洞花王,可不是平白得的。深闺之中,常见的只有他这一个齐整男子,人又生得温柔,惯会伏低做小,连你都被勾了去,妙玉对他另眼相看,也是理所当然。”
黛玉道:“好哇,你知道这一节,所以故意引得我打赌,就是想叫我输是不是?”
宝钗连连摆手道:“这你可冤枉我,我打赌还在问绿玉斗之前,怎么知道内里?”因恰好婆子们已将水兑好,宝钗便替黛玉卸了钗环,打发她去洗澡,并自己也除了外裳,坐在床沿想了一回事情,但听得那屏风里黛玉悉悉索索地搅了一回水,忽然扬声喊:“宝钗。”第235章(2/2)
宝钗忙问:“又短了什么?”
黛玉道:“你过来。”
宝钗只得进去,却见黛玉坐在那澡桶里道:“我突然想起,这里的住持这样贪婪,妙玉有这么些好东西,那住持不可能不惦记,你叫婆子们跟庵里的尼姑套套话去,看那龙须席到底去哪了。”
宝钗道:“这不消你说,我早已吩咐过她们了。”她想了一想,还是又问道:“你真打算用那个…逐出家门的法子?我觉得动静大了些。”
黛玉道:“我觉得最好的法子,是菱姐姐悄没声地出个家,对这里的住持说是被逐出来,她们见她没了钱钞,肯定百般排挤,妙玉若真对菱姐姐好,必然会设法回护,患难中自然就见真情,只是苦了菱姐姐。倘若菱姐姐不肯这么做,我们也只要撤了庄子,减少月钱,大约只不如菱姐姐那样快罢。”
宝钗道:“这些事都只能由我们来做,绝不能让菱姐姐知道,不然她那样心性,未必肯欺骗妙玉。”
黛玉点点头,忽然又歪着头看宝钗,她从肩以外都在水面上,那一种出水芙蓉般清澈娇美着实争光耀目,宝钗被这光耀所摄,不自觉地偏过头去,红着脸道:“有话出来讲吧,这样…不好。”
黛玉一低头,才知宝钗在脸红些什么,自己也红了脸道:“都十几年了,怎么还和那没见过世面的人似的,这样都脸红。”
宝钗不听还好,一听她这似嗔非嗔的娇滴滴嗓音,臊得满脸红晕,绕到屏风外面,才跺脚道:“你管我脸红不脸红呢。”又道:“佛门清净地方,你庄重些,不好洗一地的水。”却听里面黛玉啐了一口,不多时已经穿衣服出来,宝钗方又进去,就着黛玉洗过的水洗了一遍,出来时候却见黛玉堵在那屏风处,两手叉腰,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
宝钗吓了一跳,道:“怎么?”
黛玉道:“我想想又觉得不对,女儿家之间要好的本就多,也不能随便拉着两个,就说是那种情分,你怎么一开始就那么笃定是菱姐姐喜欢妙玉,万一她与妙玉不过姊妹情谊,岂不是我们多管闲事?”
宝钗道:“我哪里从一开始就笃定了?我分明是和你一道猜的。”
黛玉道:“不对,赌约也是你诱我下的,妙玉诗稿的事,也是你先引我发现的,你最怕这些佛门讲究,对这些方外之人向来敬重,却偏偏一进来就派人去和这里的尼姑套话——薛宝钗,你早就知道菱姐姐对妙玉的心思,故意诓我是不是?”
宝钗讪笑道:“我拿这个诓你有什么好处?”
黛玉道:“这个只能问你了。”她站在宝钗跟前,宝钗向左,她便向左,宝钗向右,她也向右,大有宝钗不说,便不许出来的意思。
宝钗才从澡桶里起身,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绫衫,自腿至下,都是光着,秋日山上早已有几分寒意,她在屏风边站了一会,便觉身上鸡皮疙瘩一层层起来,又被黛玉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只好轻声道:“其实…是菱姐姐求我的,黛儿,你先让我过去穿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