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组走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海面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武修文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校门,尾灯在雨雾里羞答答的,成了两团模糊的红。他手里捏着那沓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过程性材料,手指上还残留着红笔批注的触感。
梁文昌从身后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按了足足三秒,然后松开,转身进了办公室。
李盛新送完督查组回来,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下午照常上课。”校长说完这句就走了,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波澜。但武修文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往常轻了半拍,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没那么重了。
中午食堂里安静得诡异。郑松珍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武修文夹了块萝卜干,嚼了两下才说:“等通知。”郑松珍翻了个白眼,转头跟林小丽咬耳朵去了。黄诗娴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什么也不问,就只是看着。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踏实,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暖水洼。
下午第一节课,武修文走进六二班教室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讲台上,没急着打开课本。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新课。”
底下立刻炸了锅。张明从最后一排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前排的周海已经翻开了课本,听到这话又啪地合上,一脸茫然。武修文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宣纸,用磁铁贴在黑板上。纸上是他昨晚用毛笔抄的一首诗,墨迹饱满,有些笔画收笔时微微洇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这首诗,是我昨天晚上写的。”他转过身,面对学生,“写给你们,也写给海田小学所有的老师。”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起了风,木麻黄的枝叶扫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武修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粉笔灰落在袖口/像一场微型的雪/落在渔村的清晨/你站在黑板前/画下一个坐标系/说人生有无数个象限/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带着体温。念到“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时,他看见张明低下了头,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反而把背挺得很直。
“潮水退了又涨/试卷收了又发/你用红笔圈出的错题/有一天会变成/渔网上的浮标/标记着深海里/所有可能的方向”
武修文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他想起自己站在松岗小学办公室收拾东西的那个下午,纸箱里装满了教案和学生送的小卡片,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教学生涯就这么完了。可现在他站在海田小学的讲台上,面对着一群眼睛里闪着光的孩子,念一首自己写的诗。
“海风吻过讲台/咸涩的味道/渗进每一道板书里/你说/滴水可以穿石/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不舍昼夜/是因为/你始终站在那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海滩。然后周海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又急又响,像一串鞭炮。紧接着全班都炸了,掌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张明从最后一排蹦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武老师牛逼!”
武修文笑了,用粉笔头轻轻砸过去。粉笔头划了一道白弧,落在张明桌上,弹了两下,碎成三截。张明把那三截粉笔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下课铃响的时候,武修文把宣纸从黑板上揭下来,对折,夹进课本里。他刚走出教室,张明就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跑。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武老师,我长大了也要当数学老师。像你一样的。”
武修文捏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上,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装着另一张纸条,是今天早上在宿舍门口捡到的,黄诗娴写的,只有一句话:“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下午放学后,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聚餐!我买了螃蟹,小丽买了虾,诗娴说做海鲜粥。武老师负责吃。”后面跟了一串坏笑的表情。
饭桌还是办公桌拼的。郑松珍蒸的螃蟹红彤彤地堆了一大盘,林小丽的虾用蒜蓉爆过,香气像一只手,从办公室这头拽到那头。黄诗娴端着一口大砂锅进来,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里面卧着切好的鱿鱼圈和沙虫,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武修文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看着面前这锅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纸,摊在办公桌上。
“干嘛?要给我们朗诵啊?”郑松珍嘴里嚼着螃蟹腿,含含糊糊地问。
“念一遍。”武修文说。
他念了。和念给学生听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放慢速度,而是按照诗歌本身的节奏念,快的地方像海浪扑上礁石,慢的地方像潮水缓缓退去。念到“你始终站在那里”时,他的目光从宣纸上抬起来,正好对上黄诗娴的眼睛。她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盛粥的碗,碗口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退潮后沙滩上裸露出来的贝壳,被夕阳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