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风急浪高,铁船耸立,雾气腾腾。
武松和鲁智深站在船头,谁也没有说话,可是眼眸中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船一起一伏,浪从底下托起来又撤走,脚底下晃得人发虚。
海风带着咸味和腥味,从北面刮过来,把武松束发的带子吹得啪啪响。
他眯起眼,往远处看。
看来看去都是水。
灰蓝蓝一片,直到天边,和天糊成一块,分不清哪是海哪是云。
“这水啊……真大。“武松忽然说,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显然言语无形容这种壮阔,只能自嘲一句好大!
鲁智深把水磨禅杖往船舷上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海风从光头上掠过去,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洒家以为,梁山水泊就够瞧的了。“鲁智深说,“如今才知道,那点子水,也就是人家海里的一口唾沫。“
武松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两把宝刀。
刀柄上缠的细麻绳被海气浸得有些发潮,摸着黏糊糊的。
他伸手把刀鞘往左挪了半寸,刀身撞在甲板上,轻轻一响。
“我这条命,是官家捡回来的。“武松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鲁智深转过头看他。
武松望着海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被风扯得零零落落:“当年在阳谷县做都头,只想着安分当差,守着我哥哥过活。
后来出了事,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我跪在堂下,地上凉得刺骨头。那时候我就想,我武松这辈子到头了。“
鲁智深没说话,双手环抱,认真倾听。
“官家救了我。“武松说,“救了我,也救了我哥哥嫂嫂。
我那侄儿,前年还在地上爬,如今已经能追着他爹满院子跑了。
我哥在汴京有了自己的铺面,嫂嫂的气色越发好了。
武家上下,算是有条活路。
这话我不常提,可心里记着。“
鲁智深听到这里,咧嘴一笑:“你这话,跟洒家在二龙山时说的一般。“
他顿了顿,也学着武松那样望海:“洒家当年在渭州吃醉了酒,打死了人,上山做了和尚。
说是和尚,心里头烧的跟火炭一样。
后来上了二龙山,又见了你。
那一日,洒家就寻思,你小子是个狠人,砍起人来跟切豆腐似的。“
“我的命也是官家救的!跟了官家,才知道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也能有个正经营生。“
武松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这营生可不正经。谁正经人坐船去打仗的?”
鲁智深哈哈一笑:“那得看给谁打。给官家打,洒家心里痛快。
洒家活了这些年,就信两个人。一个是我师父智真长老,一个就是官家。
师父教我杀人要留一线,官家教我杀人要杀干净。
你看,这不就凑上了。“
武松这回真笑了,笑得短促,海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半截。
“我如今也算开国功臣了。晚上躺在舱里,翻个身都觉得这事不真。我武松,一个都头,一个配军,一个山贼,怎么就跟开国这俩字搭上了。
睡惯了硬地,如今铺了软褥子,反倒一夜醒好几回。“
鲁智深摸了摸肚皮:“洒家也是。洒家一个提辖,撞开了运跟了官家。
这要是在戏文里,得唱上三天三夜。
不过你信不信,洒家这些年没变,还是原来那个鲁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