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做了一辈子官,前半辈子总觉得,只要把书读好,把差事办好,哪怕不能青云直上,至少也能对得起这身官袍……可真正进了官场以后才发现,这身袍子穿在身上,远没有读书时想得那么轻松。”
王明远没有接话,严仕成也不需要他接。
他抬起被锁在一起的双手,扯了一下自己已经脏掉的袖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王大人也入朝为官几年了,可知道我大雍朝一名大学士,一年的正俸才多少?”
王明远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严仕成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笑了笑便继续开口道:
“不过区区一百七十八两!本官做这山东学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余两!
听起来不少,一个寻常百姓之家或许一辈子都攒不下来,可真正坐到官位上以后,这百余两够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幕僚要养,长随要养,家中仆役要养。同年升迁要送贺礼,上官寿辰要表示,京中来了钦差,总不能真让人住在破驿站里啃冷馒头。下面的官员带着公文上门,你也不能连一桌饭都舍不得摆!”
“还有婚丧嫁娶、迎来送往。更别说为官在外,你若还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住在漏雨的破院里。旁人并不会夸你清廉,只会觉得你这个官竟混到了这个地步!朝中没人!手里……也没人!甚至反倒先觉得你这人不近人情!”
严仕成低头笑了一声,手腕稍稍一动,锁链随之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金铁声。
“如今倒是好了。本官坐进这里以后,不用养幕僚,不用送礼,也不用想着谁家的喜事该随多少份子,这百余两俸禄反倒真够花了。”
卢阿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严仕成,靖安司今晚问的是严家从义塾里拿走了多少银子,不是你做官以后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你若觉得自己俸禄不够,我明日倒可以让人拿一把算盘过来,替你好好算算!”
严仕成听见这话,却没有动怒。
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有人接住自己的话头,缓缓抬起眼,脸上的自嘲也一点点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
“上差是觉得本官是在哭穷?”
“并不是!本官只是想让二位想一想,一个朝廷命官,靠着那点正俸,当真能维持一个官员该有的所有用度吗?”
他没有等卢阿宝回答,反倒目光重新转向王明远。
“王大人没有做过知府,可你跟在户部尚书崔显正身边那么多年,总该知道地方官是什么日子。
今日某位上官过境,你不去拜见,旁人会说你不懂规矩;明日同年家中有丧,你一文不送,旁人会说你不讲情分;
后日京中钦差到了,你让人住驿站、吃官厨,按理说挑不出半点错,可落到别人嘴里……那便是怠慢上差!!”
“我想问一问王大人,这些银子……朝廷给报销吗?!”
严仕成轻轻摊了摊手,铁链又跟着响了一声。
“不会!!”
“可你不做,又真能安安稳稳做这个官吗?”
说到这里,他才再次低头看向两人的官袍,目光在王明远胸前的飞禽补子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门外靖安司武官袍服上的猛兽纹样,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本官年轻的时候听过一句话,说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
那时候只觉得这种说法粗鄙得很,读书人怎么能拿这种东西污蔑朝廷命官?”
严仕成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讽刺。
“可今日坐在这里,再看看你我身上这身衣裳,反倒觉得那说话的人看得比本官透。”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和卢阿宝。
“王大人,这位上差,你们告诉本官,真进了这官场以后,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
这飞禽也好,走兽也罢!穿久了这身衣裳,谁还不是旁人口中的……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