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一次有人给我送银子,是五百两,我一晚上没睡。”
“我想退,可有人告诉我,这只是地方上的节敬。别人都拿,你不拿,人家反而不放心,我便留下了。”
“然后,五百、一千、两千……慢慢越来越多。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杨守陈抬起头,看着那一箱箱银子。
“可我没想过拿这些钱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它们在那里。”
“哪一天孟家不要我了,我还有钱。”
“哪一天官没了,我还有钱。”
“哪一天我又变成当年那个站在人家门口等一句话的穷小子,我不用再求人!!”
“我不用担心爹娘病了请不起大夫!不用担心孩子想要什么,还得先去问别人!!!”
“王大人。”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我就是怕,我怕……再穷一次。”
院中安静了很久,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忽然叫了一声,反倒衬得院里越发安静。
王明远看了他片刻,才沉声开口:“你怕穷没有错,可你不能拿百姓的口粮给自己买安心!”
杨守陈身体猛地一颤。
“粮商为什么送你五百两,后来又为什么送你一千、两千两?”
“他们不是看你小时候可怜,也不是觉得你这个官当得辛苦。他们敢送,是因为知道送到你手里一两,转头便能从粮仓、折耗和百姓身上拿回十两!”
“验粮时少看一眼,陈粮便能变成新粮;折耗上多添一笔,账面不过几个数字,可落到下面,就是不知道多少户百姓多交一斗、两斗粮。”
王明远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杨家二老。
“你小时候也挨过饿,你比很多人都知道,一袋粮对穷人意味着什么。所以别人还能说自己不知道百姓苦,可你不行!因为你就是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
“你怕自己再吃一次苦,便把别人的苦垫到自己脚底下!这不是给自己留退路,这是拿别人的活路,填你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杨守陈彻底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王明远才问出最后一句,“这些银子……孟廷章知不知道?”
杨守陈原本已经崩溃的神情突然停住。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里的恐惧。
王明远只看这一眼,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继续追问,再问下去杨守陈也未必敢说。
“拿下!”
靖安司两名校尉立即上前,直到镣铐落在手腕上,杨守陈都没有反抗。
王明远又转头看向那十几口箱子。
“银子全部封存,杨守陈即刻押回沧县县衙,不许任何人单独见他。”
“靖安司查银票来路,都察院查他这些年经手过的钱粮旧案,吏部把他从沧县县丞到河间府通判所有迁转、举荐和考成文书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孟廷章经手过的,一个都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