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东方知夏居住的私人别墅位于整片住宅区最里面，外面沿湖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景观树，暖黄色地灯藏在草坪边缘，光线顺着石板小路一路延伸，最后落在别墅外墙和大片落地窗上。

庭院里的风很轻。

水池表面偶尔泛起一层细微波纹，路灯倒影跟着晃动，周围听不见车辆和人群的声音，只有远处安保巡逻时极轻的脚步。

从外面看，别墅二楼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

唯独一楼大厅依旧亮着。

落地窗后，东方知夏坐在沙发一侧，手边放着几份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原本温热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杯面没有半点热气，她却一直没有碰。

叶诚坐在对面。

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穿着东方知夏让人准备的宽松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整个人靠在沙发里，一只脚踩着旁边的小凳子，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香蕉，正在讲述自己的光辉岁月。

“当年我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大海市黄浦江东岸一路砍到西路二十三街，来回砍了整整三天三夜，刀刃卷了七次，街上没有一个人敢拦我。”

东方知夏看着他：“你刚才还说自己从来不欺负普通人。”

“对啊。”

叶诚理直气壮：“我砍的是西瓜。”

东方知夏：“……”

“黄浦江东岸那边有一个水果批发市场，老板看我骨骼惊奇、天赋异禀，花一天两百块雇我帮忙切西瓜，我一开始用一把刀，后来觉得效率太低，左右开弓，一手一把，三天把人家半个月的货全切完了。”

“所以没有人敢拦你？”

“主要是西瓜汁溅得到处都是。”

叶诚剥开香蕉，咬了一口：“别人走过来容易滑倒，老板为了安全把周围封锁了。”

东方知夏安静几秒。

很合理。

甚至合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刀刃为什么会卷七次？”

“有两个西瓜里面混着石头。”

“西瓜里面为什么会有石头？”

叶诚动作微顿：“会长大人，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些暂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见过，就否认石头西瓜存在的可能性。”

“说实话。”

“我切累了，拿刀砍了几次旁边的铁架子。”

东方知夏：“……”

果然。

这家伙嘴里十句话，七句吹牛，一句藏着掖着，剩下两句听上去最假的反而可能是真的。

偏偏叶诚说话时表情还格外认真，讲到激动的地方甚至会站起来比划两下，像是当年真提着两把西瓜刀血战黄浦江，一路从东岸砍到了西路二十三街，身后全是倒下的无辜西瓜。

“后来老板看我表现优秀，想把我留下来当切瓜部门主管，月薪三千五，包吃包住，我拒绝了。”

“为什么？”

“工资太高。”

东方知夏柳眉微挑。

叶诚叹了口气：“年少轻狂，不懂珍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还很大，三千五的高薪配不上我的远大理想，后来进了物流公司才发现，两千八也能让我干得很开心。”

“你在物流公司不是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

“七八个人吧。”

“工资呢？”

“一个人。”

“你还干？”

叶诚沉默片刻：“老板说这是重点培养。”

东方知夏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刚想说这分明是把他当傻子使用，叶诚已经抬手阻止。

“会长大人，你不用替我打抱不平。”

“我没有。”

“当时老板也是有苦衷的，公司发展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每次发工资都只能给我画饼，后来饼画得太多，我吃不完，就把公司仓库里面几箱泡面搬走了。”

“偷的？”

“工资抵扣。”

“老板同意了？”

“我搬完以后在桌上留了纸条。”

东方知夏：“……”

这叫通知。

不叫同意。

“后来呢？”

“后来老板报警，我连夜把泡面搬回去，双方经过友好协商，达成了互不追究协议。”

“他不追究你搬泡面，你不追究什么？”

“我不追究他报警。”

东方知夏彻底沉默。

叶诚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香蕉，将香蕉皮准确扔进垃圾桶，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遗憾：“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打工不能太认真，干得越多，老板越觉得你还有潜力。”

“所以你后来开始偷懒？”

“这叫科学分配体力。”

“趴在货物上睡觉也是科学分配？”

“利用运输时间恢复状态。”

“把自己装进纸箱里面呢？”

“体验客户视角，检查包装舒适度。”

东方知夏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叶诚，原本堆积了一整天的疲惫，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许多。

最开始只是想从叶诚嘴里套出更多关于现实的信息，确认他的身份、能力，以及现实中的东方知夏到底为什么会和这种人产生关系。

可话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歪了。

从现实的梦境、林白栀切断的关系、沈清寒能够判断谎言，慢慢变成了叶诚在物流公司的牛马生涯，又从牛马生涯变成了黄浦江双刀战神，以及西路二十三街双花红棍的称号来源。

东方知夏明知道里面大部分都有夸张成分，却还是顺着问了下去。

茶水凉了。

书房里面还放着几份原本今晚必须处理完的文件。

墙上的时钟安静转动。

谁都没有注意。

叶诚说到自己曾经徒手追过一辆运货车，东方知夏还会冷不丁戳破其中的漏洞，叶诚再面不改色替漏洞打上一块补丁，两人一个问，一个编，偶尔视线碰到一起，东方知夏会先一步移开，片刻后又重新看过去。

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沙发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宽的茶几。

没有刻意靠近。

也没有谁觉得需要保持更远的距离。

仿佛这样的夜晚早就发生过很多次。

直到叶诚说得有些口渴，伸手想拿水，发现茶壶已经彻底凉透，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叶诚：“？？？”

不是。

时间是不是被谁偷了？

刚才回来时好像才不到两点，他最多吹了几个小故事，怎么一个多小时就没了？

“会长大人。”

东方知夏正在翻看手机上关于物流行业的资料，闻言抬头：“怎么了？”

叶诚指了指墙上。

东方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到时钟上，同样停顿了一下。

三点二十七。

已经这么晚了？

她低头看向旁边那几份一页没动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叶诚，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听这个家伙吹了一个多小时的牛。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叶诚：“……”

牛逼！

这也能怪他？

刚才是谁一口一个后来呢、还有呢、你继续呢？

“会长大人，时间流逝属于自然现象，我一个普通人很难进行有效干预。”

“闭嘴。”

东方知夏站起身，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楼上右边第二个房间是你的，床上用品已经换过，今晚先住那里。”

叶诚也跟着起身：“明天呢？”

“明天再说。”

“后天呢？”

东方知夏看着他：“你想一直住？”

“主要是你们家伙食不错。”

“滚上去睡觉。”

“好嘞。”

叶诚答应得格外痛快，刚准备转身，别墅外面忽然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

片刻后。

门铃响起。

东方知夏柳眉微蹙。

这个时间，谁会过来？

值班负责人很快打来电话，说明林氏集团的林总有紧急合作事务，需要当面沟通，而且已经到了门外。

“林白栀？”

东方知夏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庭院灯下，一道纤细身影正沿着石板路朝别墅走来，身后的人没有跟进来，只把她送到门口便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