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小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轻声说,“他们说三年没事,就说明他们自己也没底。”
“他们有没有底,和咱们关系不大了。”李二狗转过身,朝灶台方向走去,“只要它别在三年之内醒过来,就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晚饭是李二狗做的。他单手切菜,笨拙得厉害,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小雅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推到一边,自己系上围裙,利落地炒了两个菜。青霖从屋里翻了半瓶没喝完的酒出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一顿极安静的饭。没人提矿洞,没人提那东西,只聊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比如谁家的母猪下了崽,比如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抽了新芽。
李二狗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却明白,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才是真正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
又过了些天,他的左臂终于能拆了夹板。青霖临走前给他留了几副外敷的药方和一套简单的导引术。他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几遍拳,动作很慢,浑身关节咔咔作响,像一台上锈多年的老机器在重新上油。雷劲虽远未恢复,但那股温热的暖流已能在任督间缓慢游走,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细若游丝。他估摸着,再过月余,这身力气就能回来个大半。
小雅回自家的老屋住了。她走的那天,李二狗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沓从镇上买来的黄纸。她低头看了看,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朝他扬了扬手上那条系着工牌的红绳,说:“二狗哥,这个我留着了。”
“留着吧。”李二狗说。
她笑了笑,消失在巷口。那一笑,比从前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怯弱。李二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巷子里彻底没了人影,才慢慢转身回屋。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在屯子里传开。王老四失踪了。
是周老六去给他送药时发现的。房门开着,屋里没人,炉灶是冷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张他画了矿洞地图的旧木板也不见了。人们找遍了屯子,又去后山外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李二狗知道后,在屯子南边那间破屋前站了一会儿。那是孙老拐的住处,如今早已人去屋空。他记得王老四曾说过,孙老拐和他虽然都活了下来,可这辈子都欠着那些死人的债。孙老拐把命填进了山里,王老四大概是去找孙老拐了。
或者,是去找当年那些一起下井的兄弟了。
李二狗没有让人继续找。他只是回到老屋,从柜子里翻出王老四留在家里的一个旧烟斗,用黄纸包好,朝后山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他把那烟斗埋在院角的老枣树下,和当年小雅弟弟的衣冠冢隔着不远。黄土翻新,再浇上三杯酒。
山风从后山吹来,带着松香和潮泥的气息。他站在树下,听了许久。那山里安安静静,没有怪声,也没有低语,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像极轻极轻的鼾声。
李二狗将最后一杯酒慢慢倒在土里,低声道:“睡吧。”
说完他转身回屋。天边晚霞铺展,把后山染成一片暗金与深红,如一头远古巨兽在暮色中阖上了沉重的眼睑。
槐树屯的夜,又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