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照孤影

燕云十六州 我爱妖刀姬

“学剑很苦。”他说。

“我不怕苦。”

“无情道的剑,更苦。”

顾晚晴沉默了一下,道:“晚晴不修无情道。晚晴学剑,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江寒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守护?在这礼崩乐坏的世道,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守护?

可他最终没有拒绝。

“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起,扎马步两个时辰。”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前行,“跟不上,就自己滚。”

顾晚晴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前辈!”

山风拂面,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顾晚晴跟在江寒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知道,前路依旧漫漫,世道依旧艰难,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岁月如梭,一晃便是七载。

雁回山的雪,落了七回,又融了七回。江寒依旧住在山巅的竹屋里,终日练剑、打坐、悟道。顾晚晴也在竹屋旁搭了一间小木屋,每日练剑、劈柴、做饭,把清苦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七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年那个柔弱的顾家孤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月白裙衫,一柄凝霜长剑,剑法轻灵飘逸,已有几分顾氏仁剑的风骨。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行走江湖,也能独当一面。

可她依旧留在雁回山,留在江寒身边。

江寒的无情道,也修到了瓶颈。他的剑法越发凌厉,剑意越发冷冽,周身的寒气几乎能凝出霜雪。江湖上提起“寒剑江寒”,无人不敬畏三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道,卡住了。

无上无情道,最后一重,需断尽尘缘,心若死灰,无牵无挂,方能天人合一,剑破虚空。

可他的心,早已不是死灰。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每日清晨醒来,便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习惯了练剑归来,桌上总有一杯温好的茶水;习惯了雨天木屋漏雨时,那个默默递来油布的身影;习惯了寒夜里,远远传来的、她轻轻咳嗽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点滴,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知道这不对。无情道,不该有牵挂,不该有习惯,更不该有暖意。他数次想赶她走,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这日,江寒在崖边练剑。长剑出鞘,寒光漫天,剑气所及,崖边的松树纷纷断裂,积雪簌簌落下。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眉头紧锁。

剑意虽强,却始终差了一丝。差那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差那一丝了无牵挂的通透。

“前辈,喝碗姜汤吧,天寒。”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晚晴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七年时光,她的声音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得温婉沉静,像山涧的温水,缓缓流淌。

江寒没有回头,淡淡道:“放下吧。”

顾晚晴将姜汤放在他身旁的石桌上,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轻声道:“前辈近日练剑,似乎心绪不宁。”

江寒沉默片刻,道:“与你无关。”

顾晚晴也不恼,只是道:“无情道讲究心无旁骛,可前辈若一直强行压制,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江寒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你懂什么?”

他的眼神很冷,带着被戳中心事的不悦。顾晚晴却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晚晴不懂无情道,可晚晴懂人。前辈修了数十年无情道,若真的无情,当年不会救我,不会给我上药,不会留我在山上七年。”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前辈,无情不是绝情。天道尚且有好生之德,何况人呢?”

“天道无情。”江寒打断她,语气冰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纳礼崩颓,人心沦丧,便是天道无情的佐证。天若有情,怎会坐视生灵涂炭?天若可怜,怎会纵容恶人横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些话,他藏在心里很多年。年少时,他也曾信过天道昭彰,信过善恶有报。可家族蒙冤、满门抄斩的那一天,他就不信了。

天不怜人,人又何必自怜?唯有斩断情丝,修成无上大道,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被这天、这世道随意揉捏。

顾晚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天不怜汝,吾怜汝。”

江寒浑身一震。

山风呼啸,卷起崖边的雪沫,扑在两人脸上。顾晚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顾氏之诚,乃天地鉴,苍海鸣,岂可质疑?前辈觉得天道无情,可这世间总还有人,愿意守着一点情义,愿意在寒夜里给人一点暖意。纳礼崩了,可人心没全烂。前辈觉得没人可怜你,可我怜你。”

“怜我?”江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弧,“我江寒纵横江湖数十载,剑法绝世,无人能敌,何须你一个小女子可怜?”

“前辈剑法绝世,可前辈不快乐。”顾晚晴轻声道,“前辈住在这孤山上,日复一日练剑,看似逍遥,实则孤单。前辈不敢动情,不敢亲近任何人,把自己困在无情的壳子里,像个活死人。这样的大道,就算修成了,又有什么意思?”

“放肆!”江寒厉喝一声,周身寒气暴涨,凌厉的剑意扑面而来。

顾晚晴脸色一白,却没有后退半步。她倔强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我说错了吗?前辈修无情道,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逃避?”

逃避年少时的伤痛,逃避失去亲人的痛苦,逃避这世间所有的温暖与羁绊。因为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江寒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有恼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被揭穿的狼狈。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可最终,那股凌厉的剑意还是缓缓散了去。

他别过头,声音沙哑:“你走吧。从今日起,不必再跟着我了。”

顾晚晴一愣:“前辈……”

“我的道,我自己走。”江寒背对着她,身影孤绝,“你我道不同,再留下去,于你于我,都无益处。”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七年相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为报恩、只为学剑的小姑娘了。她敬他,佩他,也……喜欢他。

她知道他心里有冰,她想一点点把它捂化。可如今看来,那冰太厚了,她捂不化。

“好。”良久,她轻声应道,“我走。只是前辈,你要多保重。”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崖去。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可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

崖边,江寒一直站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石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姜汤很辣,也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湖之上,波涛汹涌。

顾晚晴下山了。

她没有回江南,也没有去找黑风寨报仇。七年修炼,她的剑法早已远超当年的黑风寨匪首,可她忽然觉得,报仇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在山脚下的小镇住了下来,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顾氏除了剑法,还精通药理,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医,医术也算精湛。小镇偏僻,百姓贫苦,她看病很少收钱,遇到穷苦人家,还倒贴药材。

镇上的人都很喜欢她,说顾大夫人美心善,是活菩萨。

顾晚晴只是笑笑。她治病救人,不是为了当菩萨,只是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就像当年,她想给江寒一点暖意一样。

她以为,她和江寒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三个月后,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小镇。

为首的是个身穿黑袍的老者,面容阴鸷,眼神毒辣。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武者,个个气息沉凝,一看就是高手。

老者名叫玄阴子,是当年江寒的仇家。二十年前,江寒一剑挑了玄阴教总坛,杀了他的独子。玄阴子隐忍二十年,苦练邪功,就是为了报仇。他打探到江寒在雁回山修行,便带着教中高手倾巢而出。

他们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抓了镇上的百姓,又找到了顾晚晴。

“你就是顾晚晴?”玄阴子看着她,阴恻恻地笑,“江寒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居然也会金屋藏娇。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顾晚晴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认识什么江寒,你们找错人了。”

“找没找错,上山问问便知。”玄阴子一挥手,“带走!”

两名黑衣武者上前,就要擒拿顾晚晴。顾晚晴拔剑出鞘,凝霜剑法施展开来,轻灵曼妙,却也暗藏锋芒。她与两名武者缠斗在一起,一时竟不落下风。

可玄阴教高手众多,车轮战下来,她渐渐体力不支。一个不慎,肩头被划了一剑,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从镇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色身影踏风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正是江寒。

他站在顾晚晴身前,将她护在身后。长剑虽未出鞘,可那股凛冽的剑意已铺天盖地压了过去,在场的玄阴教众无不脸色发白,呼吸不畅。

“玄阴子,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不长进。”江寒声音冰冷,“对付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玄阴子见他出现,眼中闪过怨毒的光:“江寒!你杀我爱子,毁我教坛,老夫与你不共戴天!今日,老夫就要让你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江寒眉头一皱:“她与我无关。”

“无关?”玄阴子哈哈大笑,“无关你会来得这么快?江寒,你修了一辈子无情道,到头来还不是栽在女人手里?今日,老夫就先杀了她,再杀你!”

话音未落,玄阴子身形一动,双掌带着漆黑的寒气,直扑顾晚晴而去。他知道自己不是江寒的对手,所以打定主意先杀顾晚晴,乱江寒的道心。

江寒眼神一凛,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如虹,挡在顾晚晴身前。“铛”的一声巨响,剑气与掌风相撞,气浪四散,周围的房屋瓦片纷纷碎裂。

“带百姓走。”江寒头也不回地对顾晚晴道。

“前辈……”

“走!”江寒语气加重。

顾晚晴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她转身护着镇上的百姓,往镇外撤去。

玄阴子见状,厉声喝道:“想走?留下命来!”

他挥掌再次攻向顾晚晴。江寒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长剑连刺,剑剑直指要害。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气纵横,掌风呼啸,打得天昏地暗。

玄阴子苦练二十年邪功,实力今非昔比。更歹毒的是,他招招都往顾晚晴的方向偏,逼得江寒不得不分心防守。

打着打着,玄阴子忽然虚晃一招,抽身后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狞笑道:“江寒,尝尝老夫的玄阴血雷!”

珠子朝顾晚晴飞去,速度极快。江寒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便纵身追去,长剑一挥,想要击飞珠子。

就在这时,玄阴子趁机扑上,双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江寒后心。

“噗——”江寒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了几步。他强撑着挥剑,将玄阴血雷击飞。珠子在远处炸开,黑色的雾气弥漫开来,腐蚀得草木瞬间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