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雾气，你用的什么针法？“她问。

“乱针绣，但改了一下。“贝贝说，“我用了长短不一的线，方向也不固定，有的地方甚至故意让线头露出来一点，这样在光线下会有毛茸茸的感觉，像雾。“

苏三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几道水纹，为什么用比底色深的线？“

“因为水纹是凹下去的，光线照不到，所以应该比水面暗。“贝贝说，“但如果用太深的线，就会显得生硬。我用的是比底色深一丝的灰蓝，远看是水纹，近看是布纹，若有若无的，才像真的水。“

苏三娘放下绣品，看着贝贝。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贝贝的脸扫到手，从手扫到脚，最后停在贝贝的脖子上。

贝贝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那半块玉佩。玉佩藏在衣襟里，只露出一截红绳。苏三娘的目光在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学过画吗？“她问。

“没有。但我看过。“

“看过？“

“水乡的雾，水乡的船，水乡的炊烟，我天天看。“贝贝说，“我不用画，我闭上眼就能看见。“

苏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背对着贝贝，说了一句：“留下吧。先当粗使丫头，一个月后考基本功，过了再当学徒。“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三娘已经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后院找阿翠，她会安排你的住处。“

……

贝贝在锦绣阁的第一个月，过得比在巧手轩苦十倍。

她不是学徒，是粗使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桌子、生炉子、烧水、洗针线、跑腿买东西，一刻不得闲。绣坊里的其他学徒，每天有固定的时间练针法，她没有。她只能在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以后，偷偷拿出自己的针线，在油灯下练一会儿。

但她不觉得苦。

她每天都能看到苏三娘绣花。苏三娘绣花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但贝贝可以在门外偷偷看。她看到苏三娘的手指在绸缎上飞舞，像蝴蝶在花丛中穿梭。她看到苏三娘配色的时候，把几十种颜色的丝线摆在面前，一根一根地比较，有时候为了选一根最合适的线，能选半个时辰。她看到苏三娘绣到关键处，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绣完一针，才轻轻呼一口气。

贝贝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个月后，基本功考核。

苏三娘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块白绸、一束丝线、一根绣花针。她让贝贝绣一朵梅花。

贝贝拿起针，没有急着下针。她先看了看白绸的纹理，选了一根深红色的丝线，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下针了。

她的针法很稳，每一针都均匀有力。花瓣的轮廓用的是“平针绣“，针脚细密整齐；花瓣的层次用的是“套针绣“，由浅入深，由深转浅，过渡自然；花蕊用的是“打籽绣“，每一粒籽都圆润饱满，像真的花粉一样。

她绣了半个时辰，一朵红梅绽放在白绸上，花瓣上还带着露珠——那是她用几根透明的丝线绣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苏三娘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跟她们一起练针法。“

贝贝成了锦绣阁的学徒。

……

学徒的日子比粗使丫头好一些，但也不轻松。苏三娘对学徒的要求极严：每天天亮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穿针、引线、劈丝、打结；上午学一种针法，下午练一幅小样；晚上要把当天学的针法再练三遍，直到她满意为止。

贝贝学得最快，也最刻苦。别人练三遍，她练十遍。别人劈丝劈到八分之一就觉得够了，她要劈到十六分之一，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绣出来的花瓣才够轻薄。别人觉得枯燥的重复练习，她从来不偷懒。

苏三娘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渐渐地把一些重要的活交给她了。比如给洋行买办的太太绣旗袍上的花样，比如给戏园子里的名角绣戏服上的云纹。这些活计，以前只有大徒弟阿桃才能做。

阿桃是苏三娘的大徒弟，在锦绣阁待了五年，针法老练，是学徒里资历最深的。她看到苏三娘把活交给贝贝，心里很不是滋味。

“师傅，这活我以前都做的。“有一天，阿桃忍不住说。

苏三娘头也不抬地说：“她比你绣得好。“

阿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但看贝贝的眼神，从此带了一根刺。

……

贝贝在锦绣阁待了三个月，手艺突飞猛进。苏三娘开始让她接触一些创意性的绣品——不是照着图样绣，而是自己设计图样，自己配色，自己决定针法。这是锦绣阁学徒的最高阶段，一般要待满两年才有资格。

贝贝的第一个创意绣品，绣的是《秋江孤鹜》。

她没有用传统的工笔花鸟画法，而是用了一种近似水墨画的风格。整幅绣品以灰白为主色调，只在孤鹜的翅膀上用了几丝黑色和金色。江面用的是“虚实针“，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甚至不绣，留白，让观者自己去想象。孤鹜的羽毛用的是“施针“，一根一根地绣出来，根根分明，像要飞起来一样。

苏三娘看了这幅绣品，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两个字：“尚可。“

贝贝知道，这是苏三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

这一天，锦绣阁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