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没跟着乱跑。她把绣了一半的凤凰尾羽用罩布盖好,又跑去把旁边几幅已经完成的绣屏叠起来,用油布包住。火是从隔壁那条弄堂烧过来的,烟已经飘到了绣坊门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贝!”刘青云喊她,“出去!别管了!”
“屏风能搬!”阿贝抱着一包绣屏往外跑,在弄堂里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扶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绣屏,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烟灰和额头上被绣架磕出来的红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质地极好的丝绸背心。他的五官清俊,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从容。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借过。”
阿贝抱着绣屏跑出去,把东西搁在弄堂口的空地上,转身又要回去搬。那男人伸手拦了她一下:“里面烟大,别进去了。消防队马上到。”
“还有两幅绣屏在里头。洋人订的,烧了赔不起。”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拦。他脱了衬衫外套,用水洼里的积水打湿,递给阿贝:“捂住口鼻。进去别超过一分钟。”
阿贝接过衬衫,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冲进了烟雾里。她摸到绣架旁边,把剩下的两幅绣屏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冲出来。烟已经浓得看不见路了,她凭记忆摸到门口,被人一把拉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他把阿贝拉到弄堂口,低头看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两幅绣屏,完好无损。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要命了?”
“命在。屏风也在。”阿贝喘着气,把湿衬衫还给他,这才想起问,“您贵姓?”
“齐。”男人把衬衫接过去,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齐啸云。”
阿贝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齐先生”,抱着绣屏回去找刘青云了。
刘青云正在清点损失。绣坊烧了半间,柜台和几幅存货没了,但好在订单绣品全保住了。她看见阿贝抱着绣屏回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嘴,点了三回才点着。
“你不要命了。”她说。
“屏风保住了。”
刘青云吸了口烟,把烟吐干净,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但嘴上还是硬的:“下回再这样,我扣你工钱。”
阿贝笑了:“扣吧。”
第二天,齐啸云又来了。
他站在绣坊门口,看着被烟熏黑的墙面,眉头微皱。刘青云迎出来,态度恭敬得很,一口一个“齐少爷”。阿贝在绣架后面听见他们说话,才知道昨天那个男人是沪上齐家的少东家。齐家做的是纺织和航运,家底厚得能买下整条弄堂。刘家绣坊的丝线,一大半是从齐家的商行进的货。
“昨天那个绣娘。”齐啸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叫什么?”
“阿贝。刚从江南过来的,手艺不错。”
“江南哪里?”
“莫家村。她说是渔家出身。”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她绣的那幅《百鸟朝凤》,给我看看。”
阿贝被刘青云叫出来。她手上还沾着丝线的绒屑,围裙上全是针眼。齐啸云坐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她绣了一半的凤凰尾羽。他低头看了很久,指尖沿着针脚轻轻划过。
“这针法……不是江南绣坊的常见路子。”他抬起头看阿贝,“你娘教你的?”
“嗯。”
“你娘叫什么?”
“莫张氏。娘家姓什么,她没说过。”
齐啸云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对刘青云说那幅屏风如果绣好了,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来。刘青云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齐啸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阿贝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齐啸云走了以后,刘青云把阿贝叫到后面,给了她一碗糖水。
“齐少爷很少来我们这种小绣坊。”刘青云坐在对面,慢慢抽着烟,“他昨天救了你,今天又来看你绣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