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7章 两生花,莫莹莹绣完最后一针

“我打算把阿贝介绍给你认识。”他说。

“阿贝?”

“就是那个绣娘。江南绣艺博览会下个月开幕。刘家绣坊报了名,阿贝的作品《水乡晨雾》已经入选了。我看了样品,绣得确实好。”齐啸云顿了一下,“你到时候也会去。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莫莹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认识他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齐啸云是个藏得住话的人,但她看得出他眼睛里有一层光,那层光以前没出现过。

“啸云。”她开口。

“嗯?”

“你觉得——她像我吗?”

齐啸云的手指停了一拍。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栀子花白兰花的调子拖得很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像。但也不像。”

“哪里不像?”

“你绣花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她绣花的时候眉头是皱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在针上。”

莫莹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拇指摩挲着那道裂口。裂缝里积了多年的尘垢,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啸云。”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呢?”

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滚,像开水底下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但面上还是一层平静的釉色。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张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在茶几上,又退了出去。莫莹莹把相册合上,推到茶几一角。

“你回去吧。”她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乳娘再问一次。”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我们家的事。”

齐啸云看着她走进内室。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他注意到她右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那个小动作他太熟了。小时候她每次被林氏罚站,都是这个姿势。看着安安静静的,其实心里在天翻地覆。

他拿起外套走出莫家大门。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阳光碎了一地。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刘青云昨天告诉他,阿贝上工的第一天带了三幅绣品。其中一幅是打籽绣的牡丹。

打籽绣。用彩色丝线绕成小圆点,一粒一粒钉在绣面上,像籽一样。那是莫家祖传的绣法。莫家老太太当年是苏州有名的绣娘,独创了这种打籽牡丹,只传给自家人。林氏会,莹莹会。现在刘青云说,那个叫阿贝的绣娘也会。

齐啸云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辛辣的东西来压住胸口翻涌的思绪。烟雾散开,被风吹成凌乱的形状。

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的另一个女儿——那他和莹莹的婚约怎么办?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莹莹,在齐家的后花园里。她穿着粉色小袄,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看见他来了,笑了一下。他当时想,这个妹妹真好看。后来母亲告诉他,莹莹是他未来的媳妇。他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青梅竹马,顺理成章。这些年来他照顾她、护着她,以为那就是喜欢。

但那个叫阿贝的女人。她拿针的样子,她冲进火场的样子,她攥着湿衬衫说“命在,屏风也在”的样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齐啸云把烟掐灭在梧桐树根旁的泥土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方手帕。帕子是他那天从火场出来后从地上捡的,应该是阿贝掉的。帕子上绣着一幅极小的水乡晨雾图,针脚细密得像蛛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莫莹莹独自去了乳娘家。

乳娘住在南市一间老旧的厢房里,丈夫早亡,儿子在码头做工。莫莹莹每月都来看她,带着钱和吃食,但从不问那件事。今天她推开门的时候,乳娘正坐在窗边补衣服。看见她来,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肚。

“小姐——”乳娘把手指含进嘴里,慌乱地站起来。

“坐。”莫莹莹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半块玉佩。“乳娘,你认得这个吗?”

乳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着那半块玉佩,又看着莫莹莹的脸,眼圈慢慢红了。

“小姐,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你——”

“我要听实话。”

乳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扎破的指肚。血珠渗出来,圆圆的,像一个红色的逗号。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