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絮倩的电话打进来时,买家峻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安置房项目的审计报告。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蛇。
他没接。
第三遍震动时,他才拿起来。
“买市长,晚上有空吗?云顶阁来了批新茶,想请您品鉴。”
花絮倩的声音软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暗示。
“什么茶?”
“武夷山的正岩肉桂,刚到的。您来,我亲手泡。”
买家峻翻了一页报告,目光落在一串数字上,嘴角微微抽动。
“好。”
“七点,三楼雅间。”
电话挂断。
买家峻放下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一千四百万。
挪用安置房专项资金一千四百万,从账面手法来看,转了三道手,最终流向一个叫“盛达建材”的公司。
而盛达建材,是解迎宾控股的空壳之一。
他合上报告,目光望向窗外。
夕阳正从新城工地的塔吊后沉下去,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钢架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今晚这杯茶,不会好喝。
六点五十,云顶阁。
大堂的水晶灯将暖黄色的光撒下来,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服务生认得买家峻,侧身引路。
“买市长,还是老位置。”
“嗯。”
三楼雅间门口,花絮倩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买市长真准时。”她笑着迎上来,伸手要接他的外套。
买家峻没有脱外套。
“茶呢?”
花絮倩的手顿了顿,笑容不变:“已经备好了,请。”
雅间内,茶台已经摆开。
一个紫砂壶,两个薄胎瓷杯,壶嘴冒着淡淡的热气。
买家峻坐下,后背没有靠椅背。
花絮倩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泡茶。
动作很慢,很讲究。
水声、壶声、杯盏碰撞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买市长最近气色不太好。”她一边烫杯,一边说,“该是太操劳了。”
“还好。”
“安置房的事,不好办?”
买家峻没有回答。
花絮倩也不追问,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买家峻端起杯子,只是闻了闻。
“茶不错。”
“只是闻一下就知道了?”
“好东西,不必入口。”
花絮倩笑了。
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买市长是在防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买家峻放下茶杯,“尤其在这云顶阁。”
“您怕茶里有毒?”
“茶里有没有毒,你比我清楚。”
气氛僵了一下。
花絮倩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尽。
“买市长,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您。”
“那你今天请我来,总不会只为喝杯茶。”
花絮倩放下茶杯,从身旁的手包里取出一个红色锦盒,推到桌子中央。
“有人托我转交一点心意。”
买家峻没看盒子。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花絮倩。
“谁?”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不用看。你直接说。”
花絮倩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把钥匙。
全新,带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一套独栋,四百五十平,已经过到您亲戚名下。”花絮倩的声音很轻,“送您。”
买家峻盯着那把钥匙,表情平静得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解迎宾让你送的?”
“谁送的不重要。”花絮倩说,“重要的是,您收下之后,安置房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买家峻笑了。
这个笑容淡淡的,像茶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波纹。
“你说,对大家都好。”
“是。”
“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对解迎宾好不好,我也知道。对老百姓好不好,我更知道。”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对你花絮倩,到底好不好?”
花絮倩脸色微微一变。
“买市长,这话怎么说?”
买家峻没回答。
他端起茶杯,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这云顶阁的茶,我是真不敢喝。不是怕毒,是怕喝多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
“您觉得我忘了自己是谁?”
“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买家峻放下茶杯,终于靠上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花老板,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门能进,有些门,进了就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