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没有恋战,拔腿就跑。
他能跑。当兵时练出来的底子还在,三十五岁的人,跑起来像阵风。穿过铁皮门,冲进黑漆漆的旧厂房。身后脚步声乱成一团,钢管砸在铁门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追!”
旧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床和生锈的钢管,地上坑坑洼洼。买家峻弓着身子,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七拐八绕。他跑得不慢,但后面的人也不慢。尤其那个把手揣在怀里的人,脚步声最轻,反而离得最近。
买家峻跑到厂房中央,面前横着一台巨大的冲压机。他想绕过去,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了一个检修坑里。
左腿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扭伤了脚踝。他咬着牙想爬起来,身后那道轻脚步已经追到了坑边。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冷笑。
买家峻仰起头,看见一把枪,正对着他的眉心。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他没有闭眼。
他说:“你们赢了。”
年轻人咧嘴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买家峻突然从坑里抓了一把碎石子,朝对方脸上扬去。那人下意识偏头躲闪。就这一瞬,买家峻从坑里蹿起来,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拧,一扣。他动作很快,像在部队里练擒拿时那样,用了全身的力气。
“砰——”的一声,枪响了。
子弹打在天花板上,崩下一片水泥。那人的手腕被买家峻扭得翻了过来,枪掉进了坑里。
买家峻没有去捡枪,而是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的鼻梁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买家峻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冲向厂房后门。
后门被一把生锈的锁锁着。他抄起一根铁棍,砸了两下,锁断了。门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挤出去,外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往新城区的主干道。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钢管、砖头、甚至一只皮鞋,都朝他砸过来。他肩膀上火辣辣的,像有人拿刀在割。但他不能停。他朝着有光的地方跑,朝着有人的地方跑。
只要跑到大街上,他们就不敢追了。
他跑了四百米,终于看到了路口。
有车灯闪过,有人声。一个烧烤摊在街边支着,摊主正在翻羊肉串。买家峻朝那个方向冲过去,身后的人停在了巷子口,没再追出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塞了一把辣椒面。左腿已经肿了,站都站不稳。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辣椒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只是把火拨小了些。
买家峻直起身,掏出手机。这次他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张,我出事了。”他喘着气说。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市委办公楼三楼东侧的办公室。买家峻端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一份新城安置房复工的进度报告。他左腿架在矮凳上,裤管遮住了肿起来的脚踝。左肩贴着膏药,稍微动一下就疼。但他的右手很稳,握笔批示的字迹工整。
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这人叫崔志高,是买家峻从纪委借调来的干部,人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前习惯推一下眼镜。
“买主任,昨晚的事,我建议您先去医院拍个片子。”崔志高放下文件,“您这样硬扛,万一伤到骨头,后患无穷。”
“骨头没断,我心里有数。”买家峻头也不抬,“说说你查的情况。”
崔志高把门关好,压低声音:“桑塔纳的车主找到了,挂的是外地牌照,但实际使用人是城北一家劳务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杨树鹏一个远房表弟。”
“劳务公司。”买家峻放下笔,抬起头。
“对,表面是做建筑劳务分包,实际上给杨树鹏的地下产业输送人手。”崔志高推了推眼镜,“我调了那辆车的行驶轨迹,从上周三开始,每天下午到晚上,都停在市委家属院周边,直到昨晚您甩掉他们之后,车才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