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
“当然要去。如果我是陈文彬——一个正经商人,商会酒会我没有理由不去。不去就是反常,反常就是破绽。魏正宏最擅长的就是在反常中找破绽。”
“可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对。所以我不但要让他看见我,我还要主动去见他。”
苏曼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她了解林默涵——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他推演的时候会把每一步的变量都算进去,把自己的底牌和对方的底牌摊开比较,然后在最危险的路径上找到那条唯一可行的窄缝。
“江一苇传出来的消息里,魏正宏这次是秘密来台北,没有惊动军情局台北站。”林默涵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台北市区地图前,手指在蓬莱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之所以秘密行动,是因为他在台北信不过太多人。这里是他的地盘,但这里的势力太复杂了。军情局台北站站长姓顾,和魏正宏不对付,这在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如果魏正宏在台北大张旗鼓地搜捕我,功劳是台北站的;如果他秘密行动,功劳是他一个人的。”
“你想利用顾站长?”
“不是利用,是借势。”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魏正宏不能让台北站知道他在台北。这就意味着他不能用军情局的正式渠道调人,只能用自己从高雄带来的亲信,外加跟调查局借来的几个外围人手。他的人在台北人生地不熟,连大稻埕有几条巷子都搞不清楚。而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每一条巷子的出口在哪,哪家店铺的后门连着哪家的阁楼,哪条弄堂的尽头是死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想在蓬莱阁跟他打照面?”
“不是打照面。”林默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让他看见我,但抓不住我。让他知道我就在这里,近在咫尺,却拿我没办法。魏正宏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疑心——他的疑心很重,但真正坏他事的是另外一样东西:他的胜负欲。他不能容忍失败,尤其是不能容忍同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手里溜走。一旦他开始急,他的判断就会出现偏差。我要让他急。”
苏曼卿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的手很稳,咖啡壶的壶嘴在她手里连一丝抖动都没有。她倒完咖啡,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魏正宏见过你的照片。张启明叛变的时候,钱包里的照片落在他手里了。你在酒会上出现,他不出一分钟就能认出你。”
“对。所以我不能以陈文彬的样子去见他。”
苏曼卿放下杯子,看着他的脸。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副平光眼镜,一盒专业的舞台化妆胶水,一小撮剪碎的发屑,还有一管肉色油彩。这些东西都是苏曼卿半年前从一个做戏服的老师傅那里弄来的,原本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陈文彬留的是分头,戴金丝眼镜,左边眉骨上有一颗痣。”林默涵一边说一边走到镜子前,拿起剪刀,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从中分改成了偏分,“我把痣遮掉,眼镜换成黑框的,发型变一下,再把眉毛用胶水往上粘一点。灯光昏暗一点的地方,就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也要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魏正宏不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他只见过你的照片,一张两年前的黑白照片。”
“所以我不需要骗过所有人。”林默涵把剪下来的碎发小心地扫进一张旧报纸里,用火柴点燃烧掉,头发烧焦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和窗外飘进来的梅雨潮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旧书烧着了的味道,“我只需要骗过他的眼睛三分钟。三分钟够我走进酒会,跟商会会长碰个杯,让他知道陈文彬今晚确实来了。然后我就走,从后厨的小门出去,穿过那条巷子到永乐市场。曼卿,你在市场北门等我,把备用衣服带上。”
苏曼卿靠在咖啡机旁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的脸。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得不像是要去赴一场要命的约,倒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饭局。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剪头发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相框里是女儿的照片,她只有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叫他回家。
那个停顿不到一秒,但苏曼卿看到了。
“你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林默涵的手继续动起来,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头发。他没有回答,但镜子里他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等这一仗打完。”他说了半句,没有说下去。这种句式苏曼卿听过太多遍了,从老赵嘴里听过,从自己的丈夫嘴里听过,从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战友嘴里听过。等这一仗打完——这句话像是一根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在前面晃,永远吃不到嘴里。说的人未必真的相信,但他们必须说,因为不说的话,人会撑不住。
“别说了。”苏曼卿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先把眼前的事办好。陈明月还躺在草寮里等你回去,你女儿的照片还扣在桌上。你要让她等多久?”
林默涵的手终于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剪刀放下,拿起那管肉色油彩,开始遮盖眉骨上的痣。
“不会太久。”他说。
傍晚六点,蓬莱阁酒楼门口张灯结彩。大稻埕商会的红条幅挂在骑楼下,被梅雨淋湿了边角,红颜色洇开了一小片,看起来倒像是故意做的旧。酒楼门口的伙计穿着对襟衫,撑着油布伞,把一辆辆黄包车上的客人接下来,笑脸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