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本账册和几封伪造的信件。这是他们为“陈文彬”准备的“后路”——如果身份暴露,这些账册可以证明他只是一个与黑市商人勾结的投机商,最多判个几年,不至于立刻枪毙。
“我去处理掉这些。”陈明月会意,拿起账册,“你赶紧给‘青松’发报,让他暂停一切活动,等风声过去再说。”
林默涵点点头,开始组装发报机。他的手指在零件间飞舞,动作熟练得如同钢琴家在弹奏一首复杂的曲子。但这一次,他的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每一次发报都是一次赌博,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
他戴上耳机,调好频率,开始敲击电键。电波穿过台北的天空,飞向海峡对岸的厦门,带着他们的预警和不安。
发完报,他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陈明月已经处理完账册,正在厨房里烧水。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你说,老张能扛住吗?”她突然问。
林默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想起老张这个人。四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每次见面都要塞给他一包香烟,说:“陈老板,你这人太正经,得多抽点烟,放松放松。”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庸俗的小商人,竟然是潜伏在海关的地下党员?
“老张是老地下了,1947年就入党,经历过‘二二八’事件的考验。”林默涵说,“他不会轻易叛变的。”
陈明月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忧虑:“可魏正宏的‘滴水刑’,不是谁都能扛住的。”
林默涵沉默了。魏正宏的“滴水刑”他听说过,将犯人绑在椅子上,用滴管将水滴在额头上,一滴,一滴,不间断地滴上几天几夜,直到犯人精神崩溃,什么都招。这种酷刑不伤皮肉,却比任何肉刑都可怕。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我得去见一个人。”
“谁?”
“苏曼卿。”
陈明月皱眉:“明星咖啡馆现在肯定被盯死了,你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被盯死,我才要去。”林默涵冷笑,“魏正宏以为我们不敢去,我就偏偏去。而且,苏曼卿那里有‘影子’留下的备用电台,如果老张真的叛变,我们需要立刻启用它,把情报传出去。”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是“陈文彬”的标配:深灰色,略显陈旧,但剪裁得体。他对着镜子,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戴上那副金丝眼镜,眼神立刻变得精明而市侩。
“记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低沉,“如果今天下午五点,我还没回来,你就立刻烧毁所有东西,从后门走,去‘青松’那里报到。”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把勃朗宁手枪塞进他的西装内袋。
上午十点,林默涵走出颜料行,融入了大稻埕的人流。他没有直接去明星咖啡馆,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在一家钟表店门口停下,买了一块廉价的怀表。
“这表走得准吗?”他问老板。
“放心,瑞士机芯,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林默涵点点头,付了钱,将怀表揣进兜里。这块表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给苏曼卿的——如果情况紧急,他们可以用怀表的滴答声来传递摩斯密码。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几家电料行,几间茶馆,最后拐进了延平北路的一条小巷。明星咖啡馆就在巷子尽头,那栋两层的西式小楼,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默涵在巷口停下,观察了一下周围。咖啡馆对面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卖槟榔的小贩,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隔壁的杂货铺里,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但耳朵却竖得老高;更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果然被盯死了。
林默涵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苏曼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磨咖啡豆,看到林默涵进来,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