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傍晚。
高雄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天,到了下午却阴云密布,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港口方向一路灌进盐埕区的街巷。林默涵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灰布。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有戴眼镜,也没有带公文包。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准备出门吃晚饭。
陈明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正在往枪套里装填最后一枚子弹。
“七发。“她把枪套扣在林默涵腰间,动作很轻,但很稳,“够用了。“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划痕——是昨天拆发报机零件时不小心划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等我回来。“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亮。
林默涵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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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苇约的地点是爱河畔的“渡船头“码头。
这个地点是江一苇自己选的,林默涵同意了。原因很简单——渡船头码头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如果魏正宏真的布了埋伏,那他逃生的路线就只有一条。
但正因为只有一条路,反而最安全。
因为魏正宏不会在唯一的出口堵人——那样太明显了,等于告诉林默涵“这里有埋伏“。他更可能把人安排在码头周围的渔船和仓库里,等林默涵上钩之后再收网。
林默涵从盐埕区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渡船头码头。
傍晚六点,码头上的渔船已经开始收网归港。渔民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渔获搬上岸。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嘈杂而真实。
林默涵混在人群中,慢慢走向码头深处。
江一苇站在第三艘渔船的船尾,穿着那件灰色风衣,背对着他。
林默涵走过去,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江秘书。“
江一苇转过身。他的脸色比两天前更差了,眼袋深得像被人打过一拳。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依然撑着的竹竿。
“海燕同志。“他压低声音,“魏正宏的人在周围。我数了一下,至少六个。“
“在哪儿?“
江一苇用下巴朝左边点了一下:“那艘蓝色渔船的船舱里,有两个。右边仓库门口,一个假装修渔网的。后面那条巷子里,还有两个。“
林默涵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用余光扫了一圈。
“追踪器呢?“他问。
江一苇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片,递给他。
“魏正宏让我把这个贴在你身上。他说,只要你能带着这个东西走进码头范围,就算我完成任务。“
林默涵接过金属片,在手里掂了掂。
微型追踪器,美制,军用级。
这种东西台湾军情局从美军顾问团那里搞到了一批,信号范围可以覆盖整个高雄市。只要他带着这个东西,魏正宏就能实时掌握他的位置。
“你告诉他,你贴上了。“林默涵把追踪器塞进自己的中山装口袋,“但实际上——“
他笑了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铜制烟盒,打开,里面装满了烟丝。
“追踪器放进烟盒里。烟盒是纯铜的,可以屏蔽信号。等他以为我在码头深处的时候,烟盒会留在码头上,而我——“
“你已经走了。“江一苇接上他的话。
“对。“
江一苇深吸一口气,然后问:“你确定魏正宏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林默涵的语气很笃定,“这种亲手抓人的机会,他不会交给手下。他一定会亲自到场。“
“那他现在在哪儿?“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码头右侧那栋两层的白色小楼上。那是码头的调度室,平时用来登记渔船进出港信息。此刻,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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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室二楼。
魏正宏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摆着一台军用无线电接收器。接收器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蜂鸣声。
追踪器的信号很稳定。目标已经进入码头范围,位置固定在第三艘渔船附近。
他嘴角微微上扬。
“处长,要不要收网?“旁边的副官低声问。
魏正宏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茶水吞了下去。
安眠药。
他最近失眠太严重了,即使在这种关键时刻,也不得不靠药物维持清醒。
“再等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让他再往里走一点。我要确认他的同伴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