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的手刚碰到厨房的门把手,一道细微的震颤从掌心传来——玄力示警。
他僵住了。
三秒钟前,这扇门还是他餐馆后厨最普通的入口,此刻却像一张被墨水浸透的纸,漆黑从门缝里渗出来,粘稠地往下淌。
“开。”巴刀鱼催动厨心映物,双眼泛起淡淡金芒。
门上的景象变了。
那不是漆,是菌丝。
亿万根比发丝还细的黑色菌丝从门缝里蔓延而出,每根菌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孢子,孢子在空气中微微搏动,像某种活物的心脏。
巴刀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这东西了。
三个月前,城东玄厨协会下发的《食材异变预警手册》第十七页,专门标注了一种被列为“乙级禁忌”的玄界菌种——噬忆黑蕈。手册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寄生于烹饪者记忆,以厨技为食,成熟体可吞噬宿主全部厨道感悟。
那两行字的末尾,盖着一枚血红的戳。
【城东分会档案:已灭绝。】
“已灭绝?”巴刀鱼的额头渗出冷汗,“那这他妈是什么?”
门缝里传出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搪瓷碗的内壁,又像是一锅汤沸腾到极致时锅盖被蒸汽顶开的尖啸。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玄力符印——这是他上周刚掌握的“净火印”,专克菌毒类异变食材。
符印的光芒照进黑暗的门缝,那些黑色菌丝骤然收缩,像是被烫伤的手指。
但下一秒,收缩的菌丝猛地炸开。
无数黑色孢子从门缝中喷涌而出,巴刀鱼只来得及将净火印横在面前,那些孢子便在距离他面门三尺处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排列组合,缓缓凝聚成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灶台。
由菌丝和孢子构成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锅,锅里翻滚着黑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看不真切的食材。灶台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颠勺翻炒,动作娴熟得令人心头发毛。
巴刀鱼看着那个人影翻炒的动作,冷汗从鬓角滑落。
那是他自己的颠勺手法。
是巴氏颠锅术,他爷爷传给他爸,他爸传给他的家传手艺,手腕翻锅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回勾动作,这个动作他练了十五年才炉火纯青,绝不可能有人学得会。
菌丝构成的“巴刀鱼”转过头来。
它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涌的黑色菌丝,但巴刀鱼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对自己笑。
然后,那个“灶台”上的锅里,一块食材浮了起来。
巴刀鱼看清那块食材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像一块被冻住的琥珀,琥珀里封着的,是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进厨房的记忆——爷爷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他最爱喝的酸萝卜老鸭汤,蒸汽氤氲中,爷爷回头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温暖得像灶膛里的火。
此刻,这份记忆被菌丝包裹着,浸在沸腾的黑汤里,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不————!”
巴刀鱼一拳轰出,净火印化作一道金色火柱砸向菌丝灶台。
火柱穿透了那团虚影,砸在厨房门上,炸开一片焦黑。虚影散了,孢子四散飞逃,但那份被浸在汤里的童年记忆并没有消失——菌丝拖着它缩回了门缝深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把猎物拖回巢穴。
巴刀鱼一脚踹开厨房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呆立在原地。
整个后厨变成了菌丝的巢穴。
灶台、冰柜、案板、调料架,所有东西都被黑色菌丝覆盖,菌丝密密匝匝地缠绕成茧状,每个茧里都封着一个人。
总共七个。
巴刀鱼一眼扫过去,认出其中三个是今晚来吃过饭的食客,还有两个是这条街上其他餐馆的老板——赵胖子的烧烤摊今晚没出摊,巴刀鱼本来还奇怪,原来人在这里。另外两个他没见过,但从他们身上隐约流转的玄力波动来看,应该是低阶玄厨。
七个人都还活着,但状态极其诡异。
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角挂着笑意,像是正沉浸在一场美梦中。但巴刀鱼注意到,每个人的太阳穴上都趴着一根筷子粗的黑色菌丝,菌丝末端的吸盘紧紧吸附在皮肤上,随着脉搏一鼓一缩,每一次鼓动,就从宿主的太阳穴里抽出一缕淡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被菌丝输送进厨房正中央的一口大锅里。
锅是巴刀鱼的锅,但已经被菌丝改造成了某种邪门的厨具。锅底燃烧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幽绿色的冷光,锅里炖着的也不是食材,而是从七个人太阳穴里抽出的白色雾气。
雾气在锅里翻滚、交融、凝聚,渐渐呈现出人形的轮廓。
巴刀鱼看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玄厨协会内部培训时讲过的一种禁忌厨技——噬忆汤。
用活人的记忆为食材,以噬忆黑蕈为引,文火慢炖九个小时,可将七个人的记忆融为一炉,熬成一碗能窥探他人记忆深处秘密的“汤”。这碗汤喝下去,喝汤者能像翻书一样翻看被抽取记忆者的一生,包括他们自己都已遗忘的隐秘。
这是玄厨界的禁术,原因不仅仅是残忍,更因为这种汤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记忆不是死物,它会反噬。
喝下噬忆汤的人,将在一年之内被七个人的记忆逐渐侵蚀,最终人格分裂,疯癫致死。
“谁?”巴刀鱼沉声道,左手的净火印蓄势待发,右手指尖已经夹住了三枚“烈阳椒”——他目前最强的攻击性食材,“谁在后厨开这种禁忌厨技?”
菌丝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厨房最深处的黑暗中走出来,巴刀鱼的后厨本没有那么大空间,但此刻菌丝在墙上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像是通往某个未知的空间。
走出来的人穿着白色厨师服,胸口别着一枚巴刀鱼从未见过的徽章——一柄黑色的锅铲,铲面上刻着一只流泪的眼睛。
“巴刀鱼,是吧?”那人摘下厨师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瘦削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把刀,“自我介绍一下,食魇教鬼汤师,鄙人姓孟,孟三更。”
孟三更。
巴刀鱼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但他的厨心映物在那个徽章上感应到了极其浓烈的玄力波动,那波动邪恶、阴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像是血液和糖浆混合在一起。
“食魇教?”巴刀鱼压下心头的怒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