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在厨房里削土豆。
不是三十斤,是五十斤。他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把五十斤土豆倒进水池里,拿板刷一个一个刷干净,然后坐在厨房后门口,屁股底下垫一只倒扣的塑料桶,膝盖上搁一只不锈钢大盆,左手转土豆右手握削皮刀,刷刷刷刷,土豆皮像落叶一样往下掉。
削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酸了。不是手腕酸,是连着肩膀的那根大筋在酸,像是有人拿手指在那根筋上来回拨。削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手不酸了,麻了。麻过之后是一种很奇怪的轻快感,好像手不是自己的了,是一**立于身体之外的机器,精准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削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
不是累了要休息,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削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他的刀在土豆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切痕。那道切痕太细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是凭手感感觉到的:刀锋划过土豆皮的那一刻,触感不对。不是平滑的削,是有一道微微的凸起,像在冰面上滑冰时忽然碰到了一条冻在冰里的裂缝。
他把那个削好的土豆举到眼前,逆着光看。土豆表面光溜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把手指按上去,闭上眼,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摸——是的,在土豆“赤道”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线。这道线不是他削的,是削之前就已经存在的。
巴刀鱼把削皮刀放下,拿起另一个还没削的土豆,仔细端详。这个土豆的表皮很普通,黄褐色,带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子。但如果你把土豆举到和眼睛平行的位置,眯起眼睛侧着看,就能看到表皮上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暗纹——像年轮,像树的横截面上那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他把每个土豆都检查了一遍。五十斤土豆,每一颗都有同样的暗纹。
酸菜汤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巴刀鱼盘腿坐在一堆土豆中间,表情严肃得像在考古。
“你干嘛呢?跟土豆较上劲了?”
巴刀鱼没抬头。“这些土豆有问题。”
“什么问题?土豆能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成精了?”
“你拿一颗看看。”巴刀鱼扔了一颗过去。酸菜汤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手指头弹了弹,听了个响,然后一脸困惑地看向巴刀鱼:“这不就是普通的土豆吗?黄皮黄心,炖牛肉用的那种,有什么特别的?”
巴刀鱼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菜刀。他把一颗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不是剁,是轻轻地、慢慢地切,像切一块豆腐。土豆被切成两半,断面平整光滑。
“看断面。”
酸菜汤凑过去。断面上,在土豆淡黄色的肉质里,镶嵌着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细得像头发丝,颜色暗得像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酸菜汤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了。
娃娃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袋从隔壁早餐店买的豆浆油条。她把豆浆放下,拿起半块土豆对着光照了照,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血丝纹’。我在这本古籍里看到过。”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把那本比脸还大的古籍拽出来,翻了半天,翻到一页指给他们看,“血丝纹,玄界裂缝附近生长的植物才会出现的异变。裂缝里的玄力渗透进土壤,被植物吸收,在植物体内形成暗红色的脉络纹路。这种植物被称作‘界隙作物’,本身无害,但它有一个特性——”
“什么特性?”
娃娃鱼把书合上,表情有点古怪。“它会跟烹饪者的玄力产生共鸣。换句话说,一个普通人炒这盘土豆丝,它就是盘普通的土豆丝。但如果是玄厨来炒——土豆里吸收的玄力就会被激发出来,效果因人而异。有可能是增益,也有可能是失控。书上说,没有规律,全看运气。”
巴刀鱼看着案板上那五十斤土豆,沉默了三秒钟。
“这些土豆是从哪里进的?”
“就是街对面那个菜市场。”酸菜汤挠了挠后脑勺,“老赵的摊位。我昨天下午去买的,图便宜,十块钱三斤。老赵说这批土豆是今早刚从城北拉过来的,新鲜得很,炖牛肉最香。”
“城北。”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解开围裙,擦了擦手,“城北郊区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三年前那里出现过一次玄界裂缝,协会派人去封过。后来裂缝是封住了,但裂缝周围三里地的土壤全部被玄力渗透过,变成了所谓的‘浸玄土’。在浸玄土里长出来的农作物,十有八九都带血丝纹。”
他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拿起外套。“走,去菜市场。我要问问老赵,这批土豆到底是从城北哪个具体位置收的。”
菜市场在街对面,步行三分钟就到。早上的菜市场最热闹,卖菜的吆喝声、买菜大妈砍价的声音、活鱼在盆里扑腾的水声、剁肉的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搅和在一起,汇成一锅人间的滚粥,热气腾腾,喧闹嘈杂。
老赵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头,是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小棚子,棚子前面支了两块木板当货台,上面堆着土豆、洋葱、大白菜、红薯,还有一些用保鲜膜裹着的净菜。老赵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正在给一个大妈称土豆。看见巴刀鱼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嗓门大得像打雷。
“哟!巴大厨!昨天的土豆好不好?不是我老赵吹,这批土豆我跟你说,炖牛肉那是一绝——粉!糯!甜!你拿它炖一锅牛肉,整条街的人都得闻着味儿过来!”
巴刀鱼笑了笑。他在摊前蹲下来,拿起一颗土豆,在手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