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3章 城西夜路遇真神

玄厨战纪 清风辰辰

关店的决定比巴刀鱼想象中更难。

不是他舍不得,是客人不让。傍晚五点半,他刚把“休市半日”的纸牌挂到门口,就有三个排队的食客不干了。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大哥把电动车横在店门口,说今天吃不上他这碗担担面,就睡在门槛上。旁边两个大姐拉着娃娃鱼的胳膊,一口一个“小-妹-妹行行好”,非说家里孩子就等着这顿菜“治病”。

巴刀鱼从后厨探出脑袋,对那大哥喊:“你孩子怎么了?”

“没孩子。”大哥理直气壮,“我媳妇说我胖,不肯做晚饭。你这儿的面里有那个,能让我回去告诉她,我是水肿!”

巴刀鱼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从后厨走出来。他走到大哥面前,伸手在大哥肚子上一按。那一按看起来不重,可大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猛地一挺,然后放出一串响亮的屁。

“行了。”巴刀鱼说,“你这不是胖,是肠子里积了寒气。回去喝三天姜汤,不用来吃面了。”

大哥愣了几秒,摸了摸肚子,竟然真的消下去一圈。他千恩万谢地推着电动车走了,临走还非要把一张红票子塞进巴刀鱼围裙兜里,被巴刀鱼抽出来塞回他口袋。

“你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呢。”巴刀鱼说。

把人打发完,天已经擦黑了。娃娃鱼靠在门边,手里多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巴刀鱼摘了围裙,洗了把脸,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坛还在“睡觉”的酸菜坛子搬到了墙角最里面,用一张旧报纸盖住。

“走吧。”他锁门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这门一锁,就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城西的路,他走过很多次。白天买菜,晚上进货,有时候半夜喝多了,也会摇摇晃晃地穿过城西大桥,一边走一边对着江风唱歌。可今晚的城西,不太一样。

路灯照下来的光,不是那种黄黄的暖光,而是一种白中带青的冷光,照在人身上,像被月光泡着。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刚好淹到脚踝,踩上去有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凉。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棋牌室和足浴店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门,把一些模糊的人影投在雾里,晃晃悠悠的,像纸扎的人。

“你不是说带我去见人吗?”巴刀鱼一边走一边搓手,“怎么越走越偏?再往前就是老火葬场了。”

娃娃鱼没理他,脚步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腿边轻轻晃着。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点犹豫,可又不像是怕,更像是用脚在探路。巴刀鱼注意过很多次了,娃娃鱼走路从不看路,却从来不摔。她说她的脚底板比眼睛好使。

“那个谁,黄片姜。”巴刀鱼没话找话,“你下午说带我去见的那个人,叫这名字?”

“嗯。”娃娃鱼应了一声。

“这名字谁起的?听着像中药铺里翻出来的。”巴刀鱼嘟囔,“比你那‘娃娃鱼’还随意。”

“他给自己起的。”娃娃鱼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被时间切成了片。一片姜,算是对这世道最好的注脚。”

巴刀鱼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没太懂,又觉得好像有点懂。他正想问得更细些,娃娃鱼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巴刀鱼也跟着停下来,屏住呼吸。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刚才还有几声狗叫,现在全没了。连雾里那几盏棋牌室的灯,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去,黑得不自然。整条街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路灯照出来的两团影子。

“巴刀鱼。”娃娃鱼的声音放得很低,“从现在开始,别回头。”

“为什么?”

“叫你走就走,哪那么多为什么。”娃娃鱼说着,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小铜勺,就是下午敲酸菜坛子的那把。她把铜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巴刀鱼跟在娃娃鱼身后,脚步放得比猫还轻。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缸子米汤。他隐约看见前方路中央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肩膀一动一动的,像在哭。

巴刀鱼刚要开口,娃娃鱼头也不回地拽了他一把,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看不见我们。走旁边。”

他们绕到路边,从一辆废弃的三轮车后面侧身挤过去。那个蹲在路中央的人影突然停了动作,脖子以一个极慢的速度转过来。巴刀鱼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像饺子皮蒙在骨头上。

巴刀鱼的心跳漏了半拍,脚底下加快了步子。娃娃鱼却忽然又站住了,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那个无脸人影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难听的、像刀刮锅底的声音。整条街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从远处开始,啪、啪、啪,像一场看不见的潮水朝他们涌来。

巴刀鱼只觉头皮发麻,多年的厨子本能让他顺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猪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口袋里的。他也没细想,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柄短刀。

“这玩意儿管用吗?”他问。

“比你人管用。”娃娃鱼说。

无脸人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它的身体在雾中忽隐忽现,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真实得能冻住人的眉毛。它张开嘴——如果那张脸上裂开的那条缝能叫嘴的话——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气,带着一股子烂菜叶和臭鱼烂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