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万字番外 《Hamilton》

朱利安看着眼前这位被称为铁锈带暴君的州长,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后台这种放松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眼睛。

朱利安转过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那件代表着第二幕权力巅峰的深色外套。

“把第二幕看完吧,州长先生。”

朱利安穿上外套,语气变得深沉。

“第一幕是关于如何获得权力的。”

“第二幕,是关于权力如何毁掉一个人的。”

“等你看完了,也许你就不想当任何人了。”

第二幕开场。

剧院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闷。

里奥重新坐在了那个视野极佳的包厢里。

诺拉依然坐在旁边,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位州长身上的气息变了。

第一幕时,里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但现在,他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某种不可见力量中的囚徒,身体紧绷,目光死死地锁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汉密尔顿,已经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

他是财政部长,是华盛顿最信任的左右手,是新国家经济秩序的缔造者。

但他开始失去东西。

连续不断地,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失去。

里奥看着汉密尔顿为了坚持那套不妥协的财政路线,毫不犹豫地与昔日的盟友麦迪逊和杰斐逊彻底决裂,甚至将他们逼成了死敌。

他看着汉密尔顿在权力的巅峰感到孤独和空虚,最终在私人生活上失去控制,卷入了那场臭名昭著的雷诺兹丑闻。

里奥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他不理解。

在政治的修罗场里,丑闻是致命的毒药,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掩盖、否认、或者用另一个更大的新闻去转移视线。

但舞台上的汉密尔顿做了什么?

当政敌以此来要挟他,暗示他利用公款谋私利时。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财政上贪污,竟然选择了公开出版一份长达九十多页的名为《雷诺兹小册子》的自白书。

他极其详尽,甚至带有自我羞辱性质地,向全美国公开了自己如何被敲诈、如何背叛妻子的每一个细节。

“愚蠢至极。”

里奥在包厢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在干什么?”

里奥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他亲自把装满弹药的枪交到了敌人的手里!他为了保护那个虚无缥缈的政治名誉,也就是所谓的没有贪污公款,亲手炸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和私人生活!”

“在政治上,任何彻底的坦白,都是一种自杀式的自我伤害!”

在里奥看来,为了保护那套至关重要的制度,为了保住互助联盟和东北的工业复兴,哪怕是被泼上再多脏水,哪怕是背负着暴君和独裁者的骂名,也绝对不能向敌人交出任何足以摧毁自己权力根基的底牌。

“哪一段不符合历史?”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包厢门口传来。

伊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看着里奥那张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都符合。”

里奥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伊森一眼。

“所以,这个编剧才显得如此讨厌。他把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写成了一个为了某种可笑的荣誉感而自我毁灭的白痴。”

“他不是白痴。”

诺拉在旁边突然开口了。

“汉密尔顿只是无法忍受。”

诺拉看着舞台上那个因为小册子而陷入绝境的男人。

“他无法忍受别人定义他。”

“他是一个靠着自己写字,一步步从加勒比海的飓风中爬出来的人。他的一生,他的国家,他的制度,都是他亲手写出来的。”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被千夫所指。”

“但他绝对无法接受,关于他自己是谁、他做过什么的故事,由他的敌人来讲述。”

诺拉转过头,看着里奥。

“他宁愿自己毁了自己,也要把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

里奥突然沉默了。

无法忍受别人定义他。

无法忍受他人掌握解释权。

这难道不是他里奥·华莱士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当华盛顿的建制派试图将他定义为一个可以用内阁位置收买的政客时,他选择了玉石俱焚;当媒体试图将他的复兴联盟定义为非法的金融割据时,他用强硬的行政手段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建立东北联盟,推行铁锈带新政,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在拼命地、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把这个国家的解释权,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吗?

他和舞台上那个正在走向毁灭的汉密尔顿,在灵魂最深处的某种偏执上,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滑落。

丧子之痛。

政敌的围剿。

他始终无法停止解释自己,他用一篇又一篇刻薄的文章攻击杰斐逊,攻击伯尔。

他像是一台失去控制的打字机,试图用文字去填补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直到,那个决定命运的清晨。

威霍肯决斗场。

晨雾弥漫。

两把手枪。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

他不关心历史的结局,因为他知道汉密尔顿死了。

他在意的是,为什么。

“一个建立过财政系统、影响过宪法、亲手把一个松散的邦联捏合成一个伟大国家的人。”

里奥在心里疯狂地质问。

“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他有那么多的未竟之志。”

“最后,他为什么会接受,让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政敌,在十步之外,用一颗铅弹,来决定自己的生命?”

舞台上。

汉密尔顿戴上了眼镜,举起了枪。

灯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在唱那首关于死亡的内心独白。

里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种尖锐的判断在他的意识中成型。

“他不是因为勇敢才站在那里的。”

里奥得出了结论。

“他是因为恐惧。”

“他害怕退缩。”

“他害怕如果他拒绝了这场决斗,他就会被伯尔,被那些政敌贴上懦夫的标签。”

“他害怕那种由别人讲述的、关于他软弱的故事,会毁掉他用一生建立起来的那个强硬不屈的身份。”

“他无法承受一次公开的退让。”

“他宁愿把死亡解释成一种为了捍卫荣誉的选择,也不愿意活在一个他无法控制其解释权的世界里。”

这是何等可悲的死法。

被自己那套关于“永不后退”的人设,活活逼死。

“砰!”

枪声响起。

汉密尔顿倒下了。

他把枪口抬高了一寸,将子弹射向了天空。

而伯尔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

演出结束。

灯光大亮。

剧院里的观众纷纷起立,掌声雷动,有人在擦拭眼泪,有人在欢呼。

只有里奥。

他坐在包厢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鼓掌。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两块石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

“你在想什么?”

诺拉在一旁,看着这位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州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里奥收回目光。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声音里透着一种清醒。

“我在想。”

“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才华和心血,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国家。”

“最后,却把自己的命。”

“交给了一种虚无缥缈的荣誉。”

这是何等愚蠢的浪费。

里奥站起身。

他不想再在这个充满感伤主义气氛的剧院里多待一秒钟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充满了肮脏交易、算计和权谋的现实世界里去。

因为在那里,他知道至少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请等一下,华莱士州长。”

就在里奥准备走出包厢的时候,刚才那个舞台经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按照周年特别场的传统,演出后会有一个十分钟的纪念座谈。剧组请了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学博士,还有两位主演和几名学生代表。”

“主持人刚才在后台看到您了,他想临时邀请您也上台,分享一下您对这部剧,对汉密尔顿的看法。”

伊森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里奥面前。

“对不起,州长今晚的行程已经结束了,他不接受任何未经安排的公开活动。”

伊森的拒绝十分干脆。

他转过头,看着里奥。

“里奥,你不能去。”

伊森压低声音。

“媒体的记者就在下面,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如果你上去,这场座谈立刻就会变成一场政治新闻发布会。”

“他们会逼问你对当前政策的看法,会将你的每一个回答和汉密尔顿的历史争议强行绑定,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里奥看着伊森,又看了一眼舞台。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快速地摆放椅子,那个历史学博士和几位演员已经陆续登台。

里奥突然改变了主意。

“伊森。”

里奥回答道:

“如果我现在走了,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他们会写,被称为现代汉密尔顿的铁锈带暴君,在看完这部剧后,选择了落荒而逃。”

“他们会说,我害怕面对历史的审视,或者说,我默认了那些关于我独裁和专断的评价。”

里奥推开伊森的手。

“我无法忍受别人当着我的面讨论我,却不允许我回答。”

里奥大步走出了包厢,走向了那个他原本不屑一顾的舞台。

他不仅要回答,他还要在这个舞台上,划清他与那个死在决斗场上的幽灵之间的界限。

……

舞台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里奥在最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台下的观众还没散去,看到这位最近在全美掀起政治风暴的州长突然登台,现场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惊呼和兴奋的掌声。

第一轮问题,主持人抛出了那个老掉牙的梗。

“华莱士州长,很多政治评论员都说,您在铁锈带推行的那些强势的产业整合政策,非常像汉密尔顿当年建立国家银行的手笔。您觉得,您像他吗?”

里奥看着台下的观众。

“在制度观上,我们确实有一些相似之处。”

里奥没有否认那些事实层面的重合。

“我们都相信国家信用的力量;都相信一个国家不能仅仅依靠农业,必须有强大的工业能力作为骨骼;我们都认为,在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中央政府或者说行政权力,不能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裁判,它必须下场,必须拥有执行力量。”

“但是。”

里奥的话锋一转。

“我拒绝接受现代汉密尔顿这个称号。”

“为什么?”主持人有些惊讶。

“因为在这个国家,任何一个活着的政治家,如果坦然接受了一个历史悲剧人物的称号。”

里奥看着刚才扮演汉密尔顿的朱利安。

“那等于他提前接受了对方的结局。”

“我不打算死在任何人手里,也不打算死在任何一种抽象的荣誉上。”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轮,轮到演员提问。

扮演伯尔的演员拿过麦克风,看着里奥。

“州长先生,在您看来,亚伦·伯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只会躲在暗处、懦弱的等待者?还是一个被汉密尔顿长期压制、阻断了政治上升通道后,被迫绝地反击的受害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实际上是在影射目前华盛顿那些被里奥强硬手段压制的建制派政客。

里奥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伯尔?”

里奥冷笑了一声。

“他最大的能力是等待,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是等待。”

“他就像是一只附着在政治机器上的寄生虫。他没有建立任何属于自己的制度,没有提出过任何能够改变这个国家运行轨迹的蓝图。”

“他一生的政治存在感,都建立在对汉密尔顿的反对上。”

里奥的目光扫过全场。

“当一个人无法通过建设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他就只能通过击倒另一个人来证明。”

“伯尔杀了汉密尔顿,但他并没有赢得历史,他只是证明了自己是个杀手。”

一直坐在台下的诺拉突然站了起来。

“州长先生,那您呢?”

诺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大声。

“您有自己的伯尔吗?”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里奥的回答。

那些在华盛顿恨他入骨的建制派,那些被他强行剥夺了利润的资本家,那些在党代会上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的政敌。

他们都是潜在的伯尔。

里奥看着那个女孩。

“在这个位置上,通常有很多人想当伯尔。”

里奥的声音相当平静。

“因为杀人,比建国要容易得多。”

“但是,年轻的女士。”

“很少有人愿意支付射出那颗子弹后必须承受的后果。”

第三轮。

坐在里奥旁边的那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米丽娅姆博士,推了推眼镜。

她是一个典型的东海岸知识分子,对里奥那种破坏程序的强权作风一直持批评态度。

“华莱士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