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月扒开浓稠温热的面疙瘩,一个个圆滚滚、煎得金黄油亮的荷包蛋露了出来,边缘微微焦脆,蛋白嫩白,蛋黄被煎得凝实,浸在带着葱花香气的面汤里,油花轻轻浮在汤面。
一共三个,个个饱满圆润,显然是特意煎好卧进去的。
面疙瘩软乎乎吸饱了汤汁,混着蛋香味。
那香味光是闻着,就能让乔星月流出口水来。
她抬头望向谢中铭。
谢中铭拿了她的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喂到她嘴边,边喂边说,“奶奶说你怀孕需要营养,给你卧了俩鸡蛋。”
喂到嘴边的荷包蛋,乔星月没有去咬,她皱着眉头问,“那多出来的一个呢?”
“刚给爸端了面疙瘩汤去,爸非要把他的那个荷包蛋夹给你。”
谢陈两家一共两个人受伤。
一个是沈丽萍,一个是谢江。
沈丽萍伤了胳膊,包扎处理后,已经回牛棚了。
谢江伤的是腿,伤比较重,还在隔壁的土坯房里输着液。
“不行,这荷包蛋得给爸夹过去,他受伤了,也需要营养。”
说话间,乔星月抢了谢中铭手中的筷子,把鸡蛋放回面疙瘩汤里,硬要把搪瓷缸塞到谢中铭的手里,又推了推谢中铭的后背。
“赶紧的,把荷包蛋夹给爸。”
谢中铭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虽是显瘦,可是身子又结实又有肌肉。
乔星月这一推,只觉他像一堵墙一样一动不动,只好气愤地瞪他一眼,“赶紧给爸送去呀。”
谢中铭重新把搪瓷缸塞回她手里,“我爸那脾气,说一不二,你把荷包蛋夹给他,他指不定还会生气。”
方才是谢中铭眼里泛着红丝和泪水,这会儿轮到乔星月满眼动容的泪水。
谁又说下放的日子苦呢?
全家人都宠着她,照顾着她。
谢中铭替她擦了擦泪,“快吃吧,一会儿凉了鸡蛋就变腥了,面疙瘩也坨了。”
乔星月点点头,咬着浸满番茄鸡蛋汁的荷包蛋时,心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那股力量叫作相亲相爱。
在团结大队当黑五类的日子,不管再苦,只要大家相亲相爱,什么困难都可以迈过去。
一碗番茄鸡蛋面疙瘩汤下了肚,乔星月只觉浑身都有劲儿了。
她打了个饱嗝的同时,谢中铭屈起拾指,擦了擦她沾着汤汁的唇角,“嘶……”
“咋啦?”谢中铭吓了一跳,“我弄疼你了?”
“不是。”乔星月皱着眉头,摸了摸刚刚鼓包的肚子,“老三踢我。”
“我看看。”谢中铭赶紧半蹲下来,耳朵贴在乔星月高高隆起的腹部,又抬起头来摸着她肚子,故作严肃道,“老三,娘怀着你十分辛苦,可别调皮,老实点,否则等你出来了,爹收拾你。”
他这故作严肃的模样,惹得乔星月会心一笑。
整日来的疲惫和倦意,瞬间散,“你还真以为老三能听懂。”
谢中铭正准备回应,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话道:
“谢家老四,大队长和赵连长喊你去晒谷场,要分猪肉了。”
“好,来了。”谢中铭也扯着嗓子,应了一声,然后看着乔星月,温柔道,“一会儿分完猪肉,我回来陪你守夜,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没事的,再说卫生所这么多人,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平日里村卫生所的夜晚,静得只能听见虫鸣蛙叫。
今晚的村卫生所却收留了十来号伤员。
其中断了腿骨的赵老五和被刺穿肚子的劳大红,是重伤人员,他们都需要输液。
一时之间,村卫生所的两间土坯房被挤得满满当当的。
谢中铭看着乔星月,执意道,“不行,等公社分完了猪肉,我还得回来守着你,等我啊。”
说话间,他高大伟岸的身影已经走出那间土坯草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人走远了,乔星月才想起来,她还有件事忘了吩咐谢中铭。
可这会儿追出去,哪里还能瞧着谢中铭的身影,只留下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以及土坯房外的蛙鸣虫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