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平缓,没有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微微一震。
无人应答,众人默认了心中所想。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凌无妄所作所为皆是正道,每一次抉择都勘破本质,每一次布局都拯救苍生,他当之无愧是三界唯一的道之主宰。
凌无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这双手曾执笔定万古规则,曾撕裂伪天道层层枷锁,曾撑起整片天地的新生希望,可此刻落在他自己眼中,却布满了未曾察觉的瑕疵。
“墨规子错在以爱为名,强行禁锢众生,以绝对秩序扼杀自由,视苍生为需要驯化管控的棋子。”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在空旷长空,带着自我审视的沉重。
“而我,错在以救为名,居高临下排布众生,以自我认知定义平衡,视苍生为需要拯救引导的弱者。”
在场修士身躯齐齐一震,脸上的恭敬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没有人想过,这位颠覆万古、拯救苍生的执道者,会将自己与祸乱天地、禁锢众生的墨规子放在一处评判。
一名年轻的核心弟子忍不住抬头,眉头紧蹙,语气带着难以理解的困惑。
“尊主!二者全然不同!墨规子残害苍生、禁锢道途、篡改天道、制造万古牢笼,是天地罪人。您破除黑暗、清扫积弊、还众生自由、重塑大道根基,是万古救世主,怎会与他等同?”
周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所有人都无法认同这番自我评判,在他们心中,二者正邪殊途、善恶分明,根本没有半点可比性。
凌无妄转头看向这名弟子,眼神平静,没有辩解,没有说教,只是以最直白的话语剖开自己深埋万古的道心瑕疵。
“表象不同,执念同源。”
“墨规子执念于秩序,认为众生愚昧,离了强权管控便会自我毁灭,所以他不惜背负万古骂名,以恶护世,固化规则,囚禁苍生。”
“我执念于救世,认为天地失衡,离了我的引导便会重归混乱,所以我步步布局、层层修正,以一己之智定义天道、排布平衡。”
他抬手指向头顶崭新的苍穹,浮动的法则纹路微微震颤,映照出人心百态。
“他剥夺众生的选择权,是强权之恶。我包揽众生的人生路,是圣执之弊。”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修士怔怔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番话语,过往所有笃定的认知、固化的崇拜,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崩塌。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场持续万年的道争。长久以来,众人都活在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墨规子是反派暴君,凌无妄是救世圣人,正邪对立,泾渭分明。
可此刻凌无妄的自我剖析,让所有人第一次看清这场天地更迭的深层真相。
新旧天道的博弈,从来不是善恶之争,而是两种偏执的碰撞。
凌无妄继续开口,声音澄澈,彻底剖开自己万古道心的所有滞碍。
“我自斩神格堕凡,最初只为找回权柄、重归执道之位。后来见苍生疾苦、伪道害人,便立志推翻旧天、重塑秩序。我一路破局重生,一路拯救天地,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执念,我所定义的平衡,便是天地唯一的正道,我所排布的未来,便是苍生最好的归宿。”
“正因这份执念,我此前立规制衡、平定乱象,依旧是在替众生做选择,依旧没有真正将道权、选择权、命运权,彻底归还苍生。我打破了墨规子的牢笼,却下意识想要亲手搭建一座更完美、更温和、更无破绽的新牢笼。”
他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释然,积压万古的神性枷锁,在这一刻层层碎裂。
他终于彻底明白,若是自己就此登顶执掌新天,纵然心怀苍生、大公无私,纵然规则完美、秩序平衡,终究还是重蹈覆辙。
只不过墨规子的牢笼是冰冷残酷的强权禁锢,而他的牢笼,是温柔善意的救世掌控。
本质依旧是强者定规,众生依从,依旧违背了衡道真正的真谛。
第三节去圣存真,道归凡人
长空寂静无声,万千修士立在原地,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他们看着身前身姿挺拔的青年,看着他坦然剖开自己的执念与瑕疵,看着他主动褪去万众加身的圣主光环,心中原本极致的崇拜,渐渐化作更深层次的敬畏。
真正的大道通透,从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敢于直面自身残缺,敢于破除万古执念,敢于放下至高权柄与万世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