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
酒杯在他掌心里转了快五分钟,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手指往下滑。他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今晚这地方,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喝多了,脑子慢半拍,可能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宴会厅在君悦酒店顶楼,挑高十二米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灯光碎在香槟杯里,碎在珠宝上,碎在每一个人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里。毕克定觉得这帮人笑起来都一个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分寸、停顿的时长,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他不太会那种笑。他的笑还是程序员式的,有点僵,眼神不知道往哪放。所以他干脆不笑,站在窗边看夜景。
江城的夜景确实好看。长江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窗户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墙,墙上有一块永远晾不干的霉斑。那时候他也看夜景——霉斑在路灯下会变颜色,从黑的变成深绿的,像一块发霉的抹布。
现在他站在四十二层的高度看长江。
落差大得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毕先生一个人?”
声音从左边传来。毕克定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但气质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经常笑的人。
“赵总。”毕克定点了点头。
赵谦之,江城商会的副会长,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行做商业地产,在江北有三栋写字楼。毕克定在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财团数据库里调出来的,连他在澳门输过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年轻人应该多走动走动。”赵谦之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也看着窗外的夜景,“今晚来的人,一半是冲你来的。”
“冲我?”毕克定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美女。”
“美女哪有你有吸引力。”赵谦之也笑了,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个‘星辰科技’的项目,一个月翻了四倍,圈里都传疯了。有人说你是运气好,有人说你是提前拿到了内幕消息。我倒是好奇,你自己觉得呢?”
毕克定把香槟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他知道这种对话才是今晚的重点——不是那些寒暄,不是那些客套话,是这种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的聊天。
“赵总觉得呢?”
赵谦之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多了点东西。
“我觉得,”他慢慢说,“运气也好,消息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有钱,而且你愿意投。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有钱,你就是中心;你没钱,你连门都进不来。”
这话说得直白。毕克定有点意外。
“我听说你以前是做技术的?”赵谦之换了个话题。
“程序员。”
“程序员好。我那个年代没赶上互联网,做的都是苦力活。你现在用代码赚钱,我用砖头赚钱,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赵谦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杯红酒,晃了晃,“不过你现在不用写代码了,你现在是写支票。”
毕克定没接话。他知道赵谦之不可能只是为了夸他几句才过来的。
果然,赵谦之抿了口酒,话锋一转:“你对新能源这块怎么看?”
“哪方面?”
“上游。锂矿、钴矿,还有电池回收。”赵谦之看着杯里的红酒,声音压低了半分,“我听到一些风声,说国家下一步要收紧锂矿的开采权,环保审查会提高一个量级。如果真这样,国内几家做电池的,原材料成本至少涨三成。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毕克定在心里过了一遍。锂矿的事他知道——卷轴的风险预警系统上周就推送过相关的信息,比赵谦之说的更详细。但赵谦之主动把这个消息递过来,是什么意思?
“赵总有什么想法?”
“我有渠道,你有资金。我们合伙吃下一座矿的开采权,等政策落地,价格翻倍再出手。”赵谦之看着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语气认真了许多,“你不用出面,我来操作。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毕克定在心里算了算,赵谦之出渠道出操作,他出钱,五五分——这个比例,要么是赵谦之真的很缺钱,要么是这个矿有问题。
“我考虑一下。”
“当然要考虑。”赵谦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是我私人号码。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毕克定接过名片。烫金的,质感很好,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头衔。这种名片他见过几次——不是发给一般人的,是发给“可以谈事情”的人的。
赵谦之走了,端着酒杯融进另一群人里,跟谁都聊得来,跟谁都很熟。毕克定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帮人就像一群在水面上游动的天鹅——上面优雅从容,下面脚掌在拼命划水。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又端起那杯香槟,还是没喝。
“你跟赵谦之聊了什么?”
这个声音毕克定认出来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笑媚娟。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刚好到脚踝,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不大,但光泽很好。整个人站在水晶灯下,像一幅画。
但毕克定知道,这幅画会咬人。
上个月的商业峰会上,笑媚娟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毕克定的投资方案批得一钱不值——“拍脑袋决策”、“外行指导内行”、“典型的暴发户思维”,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毕克定当时气得差点拍桌子,但事后仔细一想,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这也是他最不爽的地方。她说对了。
“随便聊聊。”毕克定说。
“赵谦之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笑媚娟也端着一杯香槟,但她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他去年在澳门输了八千万,把江北一栋写字楼抵押给银行了。他现在到处找钱,谁有钱就跟谁套近乎。”
毕克定有点意外。倒不是因为赵谦之欠钱——这个他在资料里看到过——而是笑媚娟会主动来提醒他。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还不错的投资人被人当冤大头。”笑媚娟看了他一眼,“虽然你的投资手法确实很粗糙,但至少你敢投。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只会跟风,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不多。”
这是在夸他?
毕克定不确定。笑媚娟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冷不热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
“笑总觉得我的投资手法哪里粗糙?”
“星辰科技那个案子,你投了三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笑媚娟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神直接,“但你没有签对赌协议,没有设置退出机制,甚至连一票否决权都没要。如果创始人拿了钱跑了,或者做假账,你连追索的余地都没有。”
毕克定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星辰科技那个案子是他第一次独立投资,当时他只看了技术评估报告和市场前景分析,觉得这个项目有前途,就投了。那些法律条款、风险控制,他确实没怎么在意。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至少要签业绩对赌。三年内达不到约定的营收目标,创始人必须回购股份,或者无偿转让部分股权给你。”笑媚娟的语气像在上课,“还有,你投的是A轮,应该要求优先清算权。一旦公司出问题,清算的时候你的优先级要排在所有股东前面。”
毕克定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还有吗?”
“还有很多,但我不想在这儿给你上课。”笑媚娟晃了晃酒杯,“你要是真想学,改天请你喝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毕克定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媚娟不是那种会主动约人喝茶的人,她在商圈里的名声是“冷面女魔头”,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能主动过来提醒他,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改天请我喝茶。”毕克定故意把这个顺序颠倒了。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不确定算不算笑。
“你倒是会顺杆爬。”
她说完就走了,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人群里。毕克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意思。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有意思,是那种——在这个满嘴客套话的圈子里,她是少数几个说真话的人。就算说真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但至少是真的。
毕克定把香槟杯放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毕总,久仰久仰。”
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两个——一个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紧,勒得脖子上的肉微微凸起。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站姿端正,像是秘书或者助理。
毕克定不认识他们,但那个方脸男人已经伸出手来了,他只好握上去。
“我是方志远,远大集团的。”方脸男人的手握得很有力,眼神也很有力,“这位是我们集团的法务总监,姓何。”
金丝眼镜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大集团。毕克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做房地产起家的,后来转型做商业综合体,江城市中心那个最大的购物广场就是他们的。体量不小,但最近几年在走下坡路,被电商冲击得厉害。
“方总,幸会。”
“毕总年轻有为啊,我听说你最近投了好几个项目,都是大手笔。”方志远笑得很爽朗,声音也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们远大最近也在孵化一个新项目,做的是智能物流,跟菜鸟和京东不是一个赛道,我们做的是冷链。生鲜电商这一块,冷链是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