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研究中心。“他说。

——

地下研究中心位于湖底正下方八十米处，通过一条螺旋形的通道连接地面。电梯下降的过程中，耳膜受到气压变化的影响微微胀痛。毕克定咽了口唾沫，缓解不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明亮的白色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坐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有的在操作电脑，有的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样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精度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气味。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研究中心主任，一个六十多岁的华裔老者，名叫陈维舟。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加州口音。

“毕先生，笑女士，欢迎来到珞珈屿研究中心。“陈维舟与他们握手，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我们的团队由三十七名科研人员组成，涵盖天体物理学、量子力学、材料科学、海洋地质学等多个领域。过去三年里，我们对X-01构造体进行了超过两千次观测和分析。“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间大型控制室。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分别显示着湖底不同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窗口里，那个巨大的弧形结构清晰可见——在强光照射下，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金属光泽，既不是钢铁也不是钛合金，更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复合材料。

“这是最新的三维建模图。“陈维舟操作控制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球形模型，“根据声呐扫描的结果，X-01构造体的内部是中空的，分为至少七个层级。最外层是外壳，厚度约三米，材质密度极高，常规钻头和激光都无法穿透。第二层是某种流体介质，成分不明。第三层到第七层的结构更加复杂，推测可能是能源系统、控制系统和……居住空间。“

“居住空间？“毕克定挑了挑眉。

“只是推测。“陈维舟谨慎地说，“但内部确实存在适合碳基生命体生存的环境参数——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氧气浓度百分之二十一，重力环境与地表一致。如果这些参数是人为设定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毕克定走到主控台前，俯身查看那些数据流。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图对他来说大部分是天书，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每次脉冲信号发出的前后五秒内，X-01构造体的表面温度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峰值，幅度约为零点三摄氏度。

“这个温度变化意味着什么？“

陈维舟推了推眼镜：“我们的初步判断是，脉冲信号伴随着能量释放。也就是说，这个构造体并非完全静止的——它在消耗能量，维持某种运作状态。至于是什么运作状态……“他犹豫了一下，“最合理的推测是通讯。“

“通讯？跟谁？“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陈维舟叹了口气，“信号的方向性分析显示，脉冲不是向四面八方广播的，而是定向发射的——目标方位是南半球天空的某个区域。我们追踪了那个方向，发现信号在离开大气层后就消失了，没有反射回来。这意味着——“

“意味着信号穿透了大气层，进入了深空。“笑媚娟平静地接话。

控制室里安静了下来。

毕克定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略微沉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震撼。

半年前，他还是一个为了几千块钱房租发愁的普通人。而现在，他站在一座隐藏在南太平洋深处的秘密设施里，面前是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外星构造体，而这个构造体正在向宇宙深处发送信号。

这一切荒谬得像是某个三流科幻小说的开头。但它是真实的——真实到他可以闻到空气中的臭氧味，可以感受到脚下地板传来的微弱震动，可以看到屏幕上那个弧形结构表面的每一道纹路。

“陈教授。“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这个东西，是某个外星文明留在地球上的装置。它在定期向它的母星发送信号。而我的卷轴和第三枚信物，都对这个信号产生了反应。“

陈维舟点了点头：“从数据上看，这个结论的置信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那么第四个问题——“毕克定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卷轴告诉我，第四枚传承信物就在这座岛上。如果X-01构造体和信物之间存在关联，那么第四枚信物很可能就在这个构造体内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控制室里的研究人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笑媚娟是唯一一个表情没有变化的人。她走到毕克定身边，轻声说：“这正是我想到的。但问题是——怎么进去？你刚才也听到了，外壳厚度三米，常规手段无法穿透。“

毕克定看向陈维舟：“陈教授，你们有没有尝试过其他方案？“

“我们尝试了超声波、电磁脉冲、高能激光、甚至微型核爆——当然只是在计算机模拟中。“陈维舟苦笑了一下，“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在不破坏内部结构的前提下穿透外壳。而且……我们不确定强行破坏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

“如果X-01构造体是一个通讯装置，那么它的外壳可能同时承担着屏蔽和保护的功能。强行破坏外壳，可能导致内部系统失控——最坏的情况是能量泄漏，或者通讯中断。前者可能造成局部生态灾难，后者——“他顿了顿，“后者可能让地球上唯一的外星文明联络点永久失效。“

毕克定沉默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卷轴APP。界面上，那个灰色的“星际通讯协议“图标依然不可点击。但在图标下方，一行新的小字不知何时出现了：

【检测到匹配的星际构造体信号源。距离激活仅差一枚传承信物。】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卷轴有反应了。“他把屏幕转向笑媚娟，“它说检测到匹配的星际构造体信号源。距离激活只差一枚信物。“

笑媚娟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一种毕克定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她在谈判桌上遇到绝佳deal时的眼神，冷静、锐利、充满计算。

“毕克定。“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第四枚信物真的在那个构造体里面，而我们又无法从外部进入——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打开。“

毕克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脉冲信号——每隔七十二小时一次的脉冲信号——如果这是一个通讯装置的常规运作模式，那么它必然存在某种“唤醒机制“或“访问接口“。也许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外壳上的某个部位会短暂地打开；也许脉冲信号本身就是一把钥匙，当外部存在匹配的频率时，构造体会自动响应。

“陈教授。“他转向陈维舟，“脉冲信号的精确时序数据给我看一下。“

陈维舟调出了数据面板。屏幕上显示着过去三个月内所有脉冲信号的时间戳和参数变化。毕克定盯着那些数据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指着一个数字说：

“看这里——第三次脉冲之后，信号强度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七。第四次脉冲之后，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二。第五次之后，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九。下降幅度在逐次增大。“

陈维舟点头：“是的，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个趋势。初步判断是构造体的能源系统在衰减——它可能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能源储备正在枯竭。“

“不对。“毕克定摇头，“如果能源在衰减，脉冲持续时间应该缩短，而不是延长。报告中说持续时间从十一秒增加到了十四秒——这说明能源系统没有问题，是信号本身在变化。“

他转向笑媚娟：“你还记得第三枚信物的共振频率变化吗？从恒定低频变成间歇性脉冲——周期也是七十二小时。“

笑媚娟的眼睛亮了：“信物和构造体在同频共振。信物在回应脉冲信号。“

“不只是回应。“毕克定的语速加快了，“信物在激活构造体。每一次共振，都在为构造体注入某种能量——或者说信息。脉冲持续时间变长，是因为构造体接收到的''内容''越来越丰富。“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推论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