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其实她更惦记的,是爷爷。
爷爷年老,身子骨虽还硬朗,可这金鸡岭地底下有多凶险,她这一路已经看得真真的。
那么多壮年猎人都死了,死在蜈蚣群里,死在黑道里,死得无声无息。
她不敢再往下想,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最后只能在心里反复念叨:
爷爷,您在哪,您可千万平安。千万平安。
吴景行盘腿坐在靠外侧的石头旁,自始至终没接话。
他眼皮耷拉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似的。
只有在刘大斧和吴小满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之后,他才慢慢睁开眼。
“刘叔,”
他忽然开口,“先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位韩先生,是什么来历?”
刘大斧愣了一下。
他这会儿心里又悔又痛,满脑子都是死去的兄弟和师傅的话,实在想不出吴景行为什么这时候问起韩先生。
但转念一想,这年轻后生刚才拼死用最后一点药粉替三人断后,又一路带着他们找到这么个歇脚处。
若不是吴景行,他和小满这会儿怕早进了蜈蚣肚子。
刘大斧向来恩怨分明,对吴景行是实打实的感激,于是强打精神,慢慢说起来。
“韩先生啊,我跟他打了有几年交道了。”
刘大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下去,
“头回碰上,是在山里。那年入冬前,我带着猎帮的十几号兄弟追一群野猪。
结果那天起了大雾,林子里没个天日,三转两转就迷了山。
我们手里的干粮吃光了,火也点不着,眼瞅着要被冻死在山里。
走到第四天傍晚,对面忽然过来个人,就是韩先生。
他一个人,背着个包,见着我们,他一点不慌,
后来他带着我们走了一天一夜,硬是从老林子里出来。
打那以后,我对这人就另眼相看。”
他停了一下,抬眼望着手电光里飘浮的尘埃,继续说道:
“后来又有过几次联系。有一回,他找上我们猎帮,说要弄一头成年黑熊。
我带人跟他进了山,他指了个方向,说三日之内必有熊。
我们照着他指的方向摸过去,第二天就碰上一头大黑瞎子。
还有一回,他说南山有头野猪王,足有六百多斤,能卖个天价。
我们去了,果然在一处烂泥塘边找到那头猪王。
这还不算,有一次连老虎他都能找着。
那东西可不比别的,常人躲都躲不及,他偏偏能看出哪条山沟里有虎道。
光凭这手找大牲口的本事,我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刘大斧摇了摇头,像是在想那些年一起进山的日子。
“他这人话不多,也不爱解释,找到地方就让我们动手。
这次,我们在豺胃里看到金子,正发愁找不到豺群从哪来往哪去,可巧又撞上了他。
我就请他帮忙查豺道,定位金鸡岭。
他也没推脱,带着我们顺藤摸瓜,最后真就摸到了这地方来。”
吴景行一直静静听着,等刘大斧话音落下,他眼里忽然精光一闪,
“这个韩先生,心思不简单。我怕他早就盯上金鸡岭了。”
刘大斧一惊,整个人从石壁上坐直了。
他盯着吴景行:“这话怎么讲?你可别平白往人家身上扣屎盆子。”
话虽这么说,他眼神已经有些犹疑。
吴景行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
“一开始见到韩先生,我就觉得他有些古怪。
他说话的口音,还有走路的架势,不像咱东北本地人。倒有几分像日国人。”
刘大斧张了张嘴,眼珠子一瞪:
“日国人?”
“我在国外留过学,见过不少日国人。
韩先生的脸型、眉骨和那种微微往前探着走路的姿态,跟日国人确实有些像。
我不能说准,但至少有那个影子。
所以我才一直留心他,刚才听你讲他这些事,更觉得不对。
一个山野里偶遇的人,能一次次找到猛兽,还能把你领到金鸡岭来,哪有那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