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四月廿三。
杭州西湖畔,一处名为“静园”的宅邸。这是张浚为赵旭安排的养伤之所,三进院落,亭台水榭,清幽雅致。园中有一方荷塘,正值初夏,荷叶田田,偶有早开的莲花点缀其间。
赵旭躺在临水的轩室中,身上盖着薄衾。窗外是细雨蒙蒙的西湖,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派江南好景。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瘦得颧骨突出。泉州之战虽已过去三日,重伤未愈又长途奔波,让他的身体几乎垮掉。
沈妻端着一碗药进来,见赵旭正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指挥使,该用药了。”
赵旭缓缓转头,接过药碗。药汁浓黑,散发着苦味。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大娘,外面有消息吗?”他问,声音虚弱但清晰。
“有。”沈妻接过空碗,“张知府早上来过,说朝廷的封赏旨意快到了。何栗大人也从汴京传信,说陛下对泉州之战大加褒奖,要重赏有功将士。”
赵旭微微点头,又问:“韩将军那边……”
“韩将军昨日来信,说泉州港已初步恢复,海商们开始重新装货。刘锜都督的水师在泉州外海巡逻,暂无异常。只是……”沈妻顿了顿,“王贵兄弟的抚恤已发下,韩将军亲自送到他老家去了。”
提到王贵,赵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莲叶和二狗呢?”
“莲叶姑娘腿伤需要静养,安排在隔壁院子。李二狗……还是老样子,每日晨昏必去园中空地练武,说是要练好本事,不能再让弟兄们为他挡刀。”沈妻叹气,“那孩子心里苦,憋着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浚撑伞而来,官袍下摆沾着雨水。
“指挥使今日气色好些了。”张浚在床前坐下,仔细打量赵旭,“杭州最好的大夫说了,您这伤需静养三月,切忌劳心劳力。否则落下病根,恐损寿数。”
赵旭苦笑:“张大人,您知道,我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也得静。”张浚正色道,“指挥使,您为大宋出生入死,如今江南平定,莲社覆灭,海贸保住,您该为自己想想了。您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
赵旭没有接话,转而问道:“朝中有什么动静?”
张浚神色严肃起来:“正要与指挥使说。郑居中虽倒,但其党羽未尽。御史台这几日接连收到弹章,弹劾韩世忠‘擅启边衅’、‘虚报战功’,弹劾您‘擅离职守’、‘干预地方’。虽然陛下留中不发,但风声不太对。”
“弹劾的理由是什么?”
“说泉州之战本可避免,是韩世忠治军不严,才让莲社有机可乘。说您南下是抗旨,虽然立功,但法理不容。”张浚压低声音,“背后推手,可能是……宫里的人。”
宫里?赵旭心中一凛。郑居中在宫中确有内应,虽然郑居中倒台,但那些人并未全部暴露。
“太后那边……”
“太后对新政和海贸一直不满。”张浚直言不讳,“郑居中投其所好,这些年没少在太后面前说新政的坏话。如今郑居中虽倒,但太后对海贸的看法并未改变。加上这次泉州之战伤亡不小,正好给了反对者口实。”
赵旭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海贸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反对声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帝姬殿下在太原,压力也不小。”张浚继续道,“殿下虽晋封镇国长公主,监理朝政,但终究是女子,又是年轻晚辈。朝中那些老臣,表面恭敬,背地里未必服气。这次封赏,殿下力主重赏,已招来不少非议。”
赵旭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想立刻回太原,回汴京,站在帝姬身边,为她挡下所有风雨。但身体……他低头看看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连握笔都困难。
“张大人,麻烦您一件事。”
“指挥使请讲。”
“帮我写封信给帝姬殿下。”赵旭缓缓道,“就说:臣伤无碍,勿念。江南已定,海贸可期。朝中风雨,殿下且放宽心,臣回京之日,必为殿下分忧。另,请殿下保重凤体,切莫过于操劳。”
张浚动容:“指挥使……”
“还有,”赵旭顿了顿,“给北疆也写一封。告诉李静姝将军,北疆防务不可松懈,金国虽败,野心不死。告诉苏宛儿姑娘……海贸重建,任重道远,让她……保重身体。”
提到苏宛儿时,他声音微不可察地一颤。张浚看在眼里,心中叹息。这位指挥使,心里装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