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方卉。他知道方卉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答案不在嘴上,在心里。而心里的东西,说出口就轻了。
他把U盘贴身放好,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苦。苦得他直皱眉。但他需要这口苦撑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夏明远藏了十年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他要是弄丢了,丢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陆峥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马旭东电话的。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准确地说,他在看苏蔓的死亡报告。苏蔓是在三天前被阿KEN灭口的——后脑一枪,近距离射击,子弹穿过颅骨的时候她大概连疼都来不及感觉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说明杀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
她是被人从背后叫住,转过身,然后死的。
陆峥合上卷宗。他想起苏蔓生前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样子——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抱着病历夹,冲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刚做完采访,身上的记者证还没摘,她问他“沈教授最近身体怎么样”,语气自然极了,就是一个医生在关心自己的病人。
她演得真好。好到让人忘了她只是一个被弟弟的命拴住的棋子。
手机震动打断了陆峥的思绪。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马旭东的声音就炸了:“老陆,你身边有没有人?”
“没有。”
“那我长话短说。夏晚星她爸留下的U盘,我破开了。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段没头没尾的影像,一张调令,还有一份名单。三十二个被甄别的嫌疑对象,其中五个人被重点圈注。这五个人里,有一个现在还活着,就在咱们系统里。”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语气仍然平淡:“谁?”
“名单我不能在电话里说。”马旭东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这个人,你认识。夏晚星也认识。老鬼更认识。十一年前,他是夏明远最后联系过的人。”
陆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卷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城还在沉睡着,路灯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上的红灯一明一灭,像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翻着所有人名。夏明远最后联系过的人。这个人必须在十一年前跟夏明远有过交集,又必须在这十一年里还在岗位上——至少表面上还在。他过滤掉二十几个名字,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四个里头有三个被排除,最后只剩一个。
那个人的档案他调阅过。是上个月例行干部考核的时候,老鬼让他帮忙整理一批材料,其中一个人的履历表上有一行备注写得格外简短——“十一年前曾协助夏明远同志办理调离手续。”
就这一行。
当时他没在意。调离手续是正常的行政流程,经办人不重要。但现在——十一年前的调离手续,十一年后的名单。时间对上了。被夏明远用红笔勾掉的人,却还像一颗没拆引信的炸弹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通讯录第三页。
“我知道是谁了。”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是我警校的同届同学。比我早两年进国安。夏晚星她爸的‘牺牲’报告,就是他经手写的。”陆峥闭上眼睛,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玻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让他保持清醒,“老马,你那份名单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
“备份呢?”
“加密了。口令只有我知道。”
“好。”陆峥睁开眼,“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方卉,包括夏晚星,包括老鬼。不是信不过他们,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名单在你手里,你就是那个人的靶子。靶子越小,越难瞄准。”
马旭东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了一下。“老陆,我突然有点后悔破开这个U盘了。这种事本来该是你来干的。我这人心理素质不行——黑个服务器还行,知道身边有内鬼,我腿肚子发软。”
“你已经干了。”陆峥说,“而且你干得很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没动。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他修长的身影淹没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警校操场上,他和陈默刚跑完负重五公里,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陈默忽然说,“陆峥,你说这世上最难查的案子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不知道。”陈默坐起来,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一口,说了四个字——“自己人的。”
他当时觉得陈默在装深沉。现在想起来,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刚跑完负重跑的新兵。
而这三个字,现在正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次日上午,陆峥去了档案馆。
江城档案馆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据说树龄比整条街还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在台阶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老鬼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串号码。不认识的人走过,只会以为是杂物间。
陆峥敲门。三下,快慢快。
“进来。”老鬼的声音永远那么平淡——他这种人,你不可能从语调里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老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档案,封皮上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黄皮纸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暗光,书脊的线已经松了,几页纸从边缘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老鬼抬手将它们一一按平。他抬起头看着陆峥,手里的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档案上,镜片上还留着指纹。
“你来了。比我想象的早了一天。”
“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老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档案沙沙作响,“夏明远的U盘,夏晚星找到,马旭东破开,你是第三个看到的。然后你会来找我,这是正确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