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转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
夏晚星把毛毯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下巴。毯子上樟脑丸的味道让她鼻子有点酸。
“电话接通七秒,她没有说话。我在听筒里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浅、很快。然后她说了一句‘晚星,我……’,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七秒。”
“嗯,七秒。”
窗外雨声变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用指节反复叩一面旧鼓。
两人沉默了很久。安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鬼在总部处理后续工作,马旭东在技术室修复被攻击的服务器,方卉在实验室做药剂的毒理分析。筒子楼安静得像一口井,而这间安全屋就是井底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我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夏晚星忽然说。
陆峥的睫毛跳了一下。她不叫“苏蔓”,叫“我妹”。一个被证实的敌方情报员,被她叫做“我妹”。
“谁?”他问。
“苏蔓。她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雨。”夏晚星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她比我小三个月。我们大学住同一间宿舍,她睡我下铺。换了三次宿舍,她每次都主动睡下铺。我说你为什么老选下铺?她说下铺方便。其实是她怕我从上铺掉下来。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真从上铺掉下来过一次,摔得很惨。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我睡过上面。”
陆峥缓缓走到她面前,在茶几角上坐下,比她矮了半个身位。他刻意选择了这个角度。面对受到创伤的人,俯视是压迫,平视是侵入,只有从稍低的角度看过去,对方才能感受到无声的尊重。
“夏晚星,你有一万个理由恨她。”他说。
“我知道。”
“你也可以继续叫她‘我妹’。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说你不专业。老马的老婆以前是‘蝰蛇’外围,退役之后两人在一起快二十年了,到现在还吵架归吵架,从来没拿这事说过事。”他顿了顿,“方卉的父亲上过军事法庭,她自己就是做心理分析的,比谁都清楚立场跟感情可以分开。如果连分开都不被允许,这世上没人能活下来。”
夏晚星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放下毛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两样东西——一瓶没有标签的老白干,两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她把两个缸子倒满。一个推给陆峥。
“你明天有任务。”陆峥说。
“是你有任务。”夏晚星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我明天请假。老鬼已经批了。”见陆峥要说什么,她抢先开口,“别劝我。喝。”
陆峥沉默片刻,端起了搪瓷缸子。
酒很烈,入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搪瓷缸子的边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两人各自喝了两口,都没说话。安全屋里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响起的热水循环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
“她走之前最后那条短信。”夏晚星放下搪瓷缸子看着陆峥,“发给我的。七个字的草稿,存在草稿箱里还没发送。技术组从她的手机缓存里还原出来的。”
“写了什么?”
“‘晚星,别吃路边摊’。”
陆峥僵住了。这句话太日常,反倒让人猝不及防。
“大四那年我吃路边摊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三天。她翘了一个星期的课在医院陪我。从那以后,每次碰面她都会说——晚星,别吃路边摊。”夏晚星说,“她的草稿箱里还存了另一条更早的,没发给我,是发给她弟弟的。”
“内容是什么?”
“‘姐姐明天就带你走’。”
陆峥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胃里翻涌的灼烧感,与胸腔里某种酸涩的东西搅在了一起。窗外雨声更大了,雨点密集地砸在铁皮棚子上,嘈杂得像这个世道里永远无法被公开的无数个微弱声音。他想起十七岁那个夏天,陈默在熄灯后悄悄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了不同选择,还认对方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认。
现在他知道那个答案有多幼稚。不是不应认,而是认的代价太重,重到一个人要独自开车到深夜无人的江堤上,熄了引擎,在风里坐很久很久,才能喘过那口气来。
他到现在也没走上江堤。他只是在苏蔓的公寓楼下,把引擎熄了四十分钟。
夏晚星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桌上那本浅灰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铅笔素描那一页,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她做了一个陆峥没想到的举动——把那张画从笔记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折了两下,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走吧。”她说。
“走哪去?”陆峥问。
“苏蔓的公寓楼下。你不是在那儿待了四十分钟吗?我陪你再去一次。”
陆峥愣了几秒,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别劝我。”
“我只想说,带把伞。”
夏晚星用一种疲倦的眼神看着他:“不用伞。外面还是那种小雨,淋不坏人。但你这种人,就该多淋淋。”
陆峥和夏晚星并肩走出筒子楼,走进凌晨四点的江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湿漉漉的路面上偶尔有车驶过,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影。远处江面上的货轮拉响了汽笛,绵长而低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个外卖骑手趴在电动车上打盹,头盔没摘,雨衣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这样的场景在江城夜夜如是,像这座大城在沉重呼吸。而有些人的黑夜才刚刚开始散场。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