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不臭,反而有一种清冽的鲜。远处的江面上,航标灯一闪一灭,绿一下,红一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一次心跳。
“陆峥。”夏晚星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认识陈默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那艘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次,低沉,绵长,像谁在江面上拉大提琴。
“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很吵的人。”陆峥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很多年的旧书,每一页都泛了黄,翻得太快怕扯破。“在食堂跟打菜阿姨聊家常多要一勺红烧肉。在操场上跟教官贫嘴被罚跑十圈。在图书馆里小声跟我絮叨说以后想当刑警。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有野心的亮,是有期待。”
“你那时候跟他很要好?”
“算吧。上下铺。他在下铺,我在上铺。他每天晚上熄灯以后都要跟我聊一会儿,话题乱七八糟——哪个教官偏心眼,哪个女生好看,食堂的红烧肉到底是不是猪肉,毕业以后想去哪个分局。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我随便应两声。但有一天,我问他一个问题。”
“你问了什么?”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了不同选择,还认对方吗?”
夏晚星转头看他。
“当时他说,”陆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认啊。不管你小子以后干什么,我都认。’”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暖风还在吹,但那股暖意怎么都捂不热皮肤底下的凉。
夏晚星看着陆峥的侧脸。他脸上的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紧抿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克制。但此刻他的眼角有一条极细微的纹路在轻轻跳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个男人很少流露情绪。他流露情绪的方式,就是眼睛。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父亲出了事。冤案。入狱第二年死在牢里。他在那时候开始变了。变得安静,不太说话了。以前那个在食堂跟打菜阿姨贫嘴的人,会连续好几天不开口。他那段时间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我每天下班回去,他就坐在阳台上抽烟,面前放着一堆申诉材料。材料上全是红笔画的圈和横线。他不让我帮他——他从小就这样,撞了墙不喊疼。”
“再后来,他消失了。”
陆峥把车窗摇上来,江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两年多以后,我接到情报,说‘蝰蛇’在江城有一个代号‘孤峰’的骨干,身份不明,极其危险。当时我看了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对——陈默以前演过一个话剧,在警校,演的就是个叫‘孤峰’的叛徒。他自己选的角色。”
夏晚星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小团白雾,慢慢散去。
“所以你们后来在江城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时候,你其实早就知道是他了。”
“猜到的。但没确认。直到去年,在老城区那个废弃工厂,我们面对面站了不到十米。他拿枪指着我,我拿枪指着他。他跟我聊了将近五分钟,聊的内容——怎么说——像在叙旧。问我结婚了没有,问我在国安待遇怎么样,问我还记不记得警校食堂的红烧肉。”
“你说了什么?”
“我说——食堂换承包商了,红烧肉已经没有当年好吃了。”
……
夏晚星先笑出了声。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被命运捉弄得无话可说之后,只能笑一下的笑。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前女友是敌方情报员。好兄弟是敌方骨干。你还笑得出来?”
“你不是也笑了。”
“我笑是因为,你们这对难兄难弟在拿枪互指的时候,居然在聊红烧肉。”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点上我比你好点——至少苏蔓在被我拆穿的时候,只是哭,没有拿枪指我。”
“那她哭的时候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