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有些疼,是劝不好的。
有些心死,必须自己熬过去。
谍战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可干这行的,又偏偏都是活人。有感情,有软肋,有信任,有牵挂,也就有了被人拿捏、被人捅刀的可能。
苏蔓这一刀,捅在夏晚星心上,比捅在她身上更狠。
陆峥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冷风裹着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凉意刺骨。他没有打伞,就这么一步步,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医院后门的方向走。
惠民医院这一片,是老城区,夜里格外安静。路灯昏黄,雨雾朦胧,树影影影绰绰,像藏着无数双眼睛。这里人多,杂,吵,看起来最不安全,偏偏是情报交接、暗中灭口最好的地方——大隐隐于市,越热闹,越隐蔽。
阿KEN选在这里动手,不是莽撞,是精明。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路线,算准了行动组的反应速度,更算准了苏蔓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着,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死了,才最干净。
陆峥走到太平间外的走廊尽头,一眼就看见了夏晚星。
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背对着他,身姿单薄,肩膀微微绷着,却没有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外面的雨光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出声哭。
脸上很干净,没有泪痕,没有失态,依旧是那个冷静利落、滴水不漏的公关总监、情报特工。可陆峥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像被抽走了魂。
夏晚星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
陆峥在她身边停下,没有靠近,没有安慰,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太清楚。
这种时候,任何“别难过”“过去了”“她罪有应得”,都是苍白无力的。
难过不是罪,信任错了人也不是错。
错的是吃人的世道,是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这无处可逃的谍海深渊。
过了很久,夏晚星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被雨水泡透了:“她到最后,都没有跟我说一句实话。”
陆峥沉默。
“我一直不愿意信。”夏晚星的声音很淡,没有波澜,却字字都带着碎掉的痕迹,“我总觉得,她是有苦衷的,她弟弟病重,她是被逼的,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甚至还在想,等她落网,我可以求上面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戴罪立功,留一条活路。”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全是自嘲。
“现在才知道,是我太天真。”
“在‘蝰蛇’眼里,我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人,只是工具,是棋子,是用完就可以随手丢掉的药渣。”
药渣。
这两个字,从夏晚星嘴里说出来,听得陆峥心口一紧。
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苏蔓是药渣。
那些牺牲的外围线人是药渣。
高天阳这种被利用的商人是药渣。
甚至连陈默,说不定早晚也会是药渣。
只要“幽灵”一天不露面,“蝰蛇”的手一天不斩断,江城就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推上前台,当诱饵,当棋子,当替死鬼。
陆峥缓缓蹲下身,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沉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稳定、有力,像暗夜里唯一的支撑:“她不是输给你,是输给‘蝰蛇’。她到死都攥着线索,说明她心里,不全是恶。”
“她留的东西,我们会查。”
“她没说完的话,没敢认的错,没来得及交代的真相,我们替她挖出来。”
夏晚星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峥。
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之后的冷硬。
那是一种把柔软彻底碾碎、重新长出铠甲的眼神。
“陆峥,你说,‘幽灵’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雨夜的沉默。
陆峥眼神微沉。
这也是他日夜都在想的问题。
苏蔓死了,阿KEN灭口,线索看似断了,实则反而更清晰。
能让阿KEN如此精准地掌握转移时间、路线,能让苏蔓从一开始就被牢牢控制、不敢反抗,能在江城国安、刑侦、商界、科研圈层层布网,却始终不露真身,这个人一定身居高位,根基极深,能轻易调动各方信息,甚至就在他们身边,冷眼旁观。
苏蔓临死留下的碎布、檀香味道。
还有她最后那句没说完、只敢用性命传递的线索——【幽灵】。
不是人名,不是代号,不是职位。
是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却天天都能接触到的存在。
陆峥站起身,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夹克脱下来,轻轻披在夏晚星肩上。
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只有生死搭档之间最沉默的体恤。
“不知道。”
“但总会露面的。”
“阿KEN杀了苏蔓,就等于留下了自己的尾巴。‘幽灵’越着急灭口,越说明他怕了,越说明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