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5

席间段郎端着酒杯站起身,说了一句让众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杯酒,敬关山渡口。敬柳絮,敬周平,敬所有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却还是找到了回家路的人。”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常香玉放下酒杯,难得主动开了口:“荆安,你手腕上的红绳呢?”

“送周叔的母亲了。”荆安挠了挠头。

常香玉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枚崭新的铜铃放在他手心里。“这是小雪新编的。她说你上次把铃铛送人了,怕你练钩的时候没有铃铛响,又给你编了一个。”荆安双手接过铜铃,眼眶微红,将它系在腕上摇了摇。铜铃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和冷杉树上青奴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莲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冒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师兄,你现在有两枚铜铃了。一枚是你的,一枚是小雪姐姐的。”

荆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莲若的光头。莲若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但看到师兄笑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段苁从段苹身后探出脑袋,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哄堂大笑的话:“莲若你懂什么,师兄的铜铃越多,说明师兄欠的人情越多。以后他得还一辈子!”

常香玉难得没有教训儿子吃相难看,只是默默把他嘴角的桂花糕碎屑擦掉。荆安低下头,摸了摸腕上那枚崭新的铜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小雪送的铜铃和师父送的铜铃声音不一样——师父送的声音清脆,像山泉敲石;小雪送的声音绵长,像苍山上的风穿过松针。两枚铜铃并排挂在腕上,一左一右,每次出钩时同时响起,像二重奏。

蓝花坐在段郎身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王爷,关山渡口的药铺开张了。桃花渡的桃花也快开了。你答应过我的——等萸儿从南海回来,一起去桃花渡看桃花。”

“记得。”段郎握住她的手,“等段萸从南海回来,咱们一家子都去。你和红叶,蓝儿和晶儿,炼炼也带上——他还没见过他祖母当年等他祖父的地方。让他看看那棵老桃树,看看树干上段萸刻的那行字——‘愿桃花年年开,愿家人岁岁在。’”

红叶在旁边听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王爷,那首《画角》我写完了。最后一节只用了两个音符——一个是‘归’,一个是‘在’。两个音符来回反复,像钟声,也像心跳。明年桃花渡开春的时候,我弹给你们听。”她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在冷杉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朝关山渡口的方向飞去。

接风宴散席后,段郎独自走到冷杉树下。月光正好,青奴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行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刻字,忽然对身后走来的白苏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棵冷杉是香玉从苍山上挖来的。种下去的时候才半人高,现在已经有两个人高了。树下的金线莲开了好几茬,莲若的马步扎了半年还没扎稳,荆安的第九式也还没练熟。一切都还在变,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白苏珍打开备忘录,借着月光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晴。家宴。红叶的《画角》写完了。莲若管荆安叫师兄。蓝花说桃花渡的桃花快开了。一切都还在。”

段郎提笔在她的备忘录后面加了一句——“段真之,也还在。段家该做的事,也还在继续。”

白苏珍合上备忘录,忽然问:“王爷,段家该做的事,还有多少?”

段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明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高夫人说我该你了——这三个字的分量,到现在我才真正掂量清楚。段家该做的事,不是打多少胜仗、灭多少敌人。是把每一个像柳絮、周平、马老三这样的人,从黑暗里拉出来。让铁山的老兵有炉可守,让关山渡口的药农有病可医,让所有被铁鹰胁迫过的人有一条回家的路。这些事做完了,段家该做的事,也就做完了。”

白苏珍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备忘录上。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段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王爷,你说高夫人当初在寒山寺对你说‘该你了’,她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三个字会让你做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