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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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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天眼终章(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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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像一尊入定的老僧。膝上横着一柄拂尘,尘尾雪白,一尘不染。

顾清远站在殿门内,没有再向前。

青袍人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很清,清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戾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深极远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苍老,却不虚弱。

“你是林远?”顾清远问。

青袍人微微摇头。

“林远早已死了。”他说,“贫道如今,叫‘无垢’。”

顾清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林默的疯狂,没有曹评的野心,没有冯京的阴沉。只有平静——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是‘天师’。”

不是问句。

青袍人——无垢,微微颔首。

“贫道是。”

顾清远握紧袖中短刃。

“你是林默的父亲。”

“是。”

“你是顾清之的表亲。”

“是。”

“你当年被贬出京,来了杭州,进了这座‘启光寺’。”

“是。”

“你在这里,一待就是四十年。”

无垢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四十二年。”他说,“贫道在此,四十二年。”

殿中寂静,只有九盏油灯的灯焰偶尔噼啪作响。

顾清远看着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感觉。这是他追查数年的“天师”,是“天眼会”真正的首脑,是一切阴谋的源头。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天师”对决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间破庙,这样一个老人,这样平静的对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无垢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拂尘轻挥,走到供桌前,将那九盏油灯一盏盏吹熄。

殿中暗下来,只剩神像背后的窗漏进几缕苍白的天光。

“顾使相,”无垢回过身,在昏暗中望着他,“你可知道,四十二年前,贫道为何被贬出京?”

“档案记载,是‘涉宸妃宫旧事’。”

“不错。”无垢道,“可那旧事,你可知详情?”

顾清远沉默。

无垢轻轻叹了口气。

“贫道当年,是太医局最年轻的医正。二十七岁,便以针灸之术闻名京师。宸妃娘娘有头疾,时常召贫道入宫诊治。一来二去,便与娘娘身边那位林宫女相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望向极远的过去。

“她叫林蕴,年方十九,生得……生得很好。每次贫道入宫,她都躲在帘后偷看,以为贫道不知。贫道那时年轻,心高气傲,不将这些小女儿情态放在眼里。直到有一回,娘娘病愈,贫道出宫时,她追上来,塞给贫道一个香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香囊里,装着一缕青丝。”

殿中寂静。顾清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贫道不该收。”无垢继续说,“太医与宫女私相授受,是死罪。可贫道收了。收下那香囊,便收下了此后四十年的孽。”

“后来呢?”

“后来……”无垢苦笑,“后来皇子出生,目有重瞳。宸妃惊恐,皇后震怒,先帝命顾清之将皇子送出宫。林蕴是宸妃最信任的宫女,奉命随行。贫道那时,已与她私定终身。”

顾清远想起那封旧信。林氏信中写“幸遇一医者,姓林名远,乃顾太医表亲”,原来她出宫后遇到的,便是他。

“皇子夭折后,林蕴不愿回宫,贫道便将她藏在城外一处农舍。她那时已怀了贫道的骨肉,贫道本想等风波平息,便辞官与她成婚。可……”

他停顿了很久。

“可太医局有人告发,说贫道‘与宫人私通,玷污宫闱’。先帝震怒,将贫道贬出京,永不录用。贫道出京那日,林蕴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在城外十里亭等我。她说:‘林郎,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无垢闭上眼睛。

“贫道说好。”

“可你们没有走远。”顾清远道,“你们来了杭州。”

“杭州是贫道祖籍。”无垢道,“贫道以为,回到故乡,隐姓埋名,便能终老此生。可贫道错了。贫道能躲开朝廷的追捕,却躲不开自己的心魔。”

“什么心魔?”

无垢睁眼,望向那尊三头六臂的神像。

“那孩子——贫道与林蕴的孩子,生下来便体弱,三岁那年一场风寒,险些夭折。贫道倾尽所学,勉强救回,却落下病根。林蕴日夜忧心,怕他像皇子一样,活不过三岁。”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那时常说:‘林郎,皇子夭折时,我亲眼看着。那孩子那么小,那么乖,眼睛还没睁开,就……就没了。我害怕,害怕咱们的孩子也……’贫道安慰她,说有贫道在,孩子不会有事。可贫道心里知道,贫道的医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那你们是如何与摩尼教扯上关系的?”

无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使相可知,这启光寺的来历?”

“摩尼教据点。”

“不错。”无垢道,“可这据点,不是贫道建的。它存在已百余年,是唐武宗灭佛后,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暗中供奉他们的神祇。贫道来此时,寺中还有几个老僧——不,老教徒。他们收留了贫道一家。”

他缓缓踱步,拂尘轻摆。

“那些教徒告诉贫道,摩尼教崇拜光明,相信这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战场。人的肉身属于黑暗,灵魂属于光明。若能修至‘全知’,便能脱离肉身,回归光明之界。”

顾清远皱眉:“你信了?”

“贫道不信。”无垢摇头,“但贫道的妻子信了。”

他站定,背对顾清远。

“林蕴说:‘林郎,咱们的孩子这么苦,是不是前世造了孽?若能求光明神庇佑,让他平安长大,我愿日日诵经,夜夜礼拜。’贫道劝她,她不听。她每日抱着孩子,跪在那神像前,一跪便是一整夜。”

他的背影微微颤抖。

“后来孩子七岁那年,有一日,她跪着跪着,忽然倒下去,再没醒来。”

顾清远沉默。

“贫道亲手葬了她,就在这寺后的梅树下。”无垢说,“那株老梅,便是贫道手植。”

顾清远想起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

“那你为何不离开?”

“离开?”无垢回过头,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贫道的妻子葬在这里,贫道的孩子在这里长大,贫道能去哪里?”

他走回神像前,伸手抚摸着那三只眼。

“那些老教徒说,林蕴是蒙光明神召唤,回归光明之界了。贫道的孩子问:‘阿爹,阿娘还会回来吗?’贫道说:‘会的。’可贫道心里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便留了下来,成了这些教徒的首领?”

“贫道没有想成为首领。”无垢道,“只是那些老教徒一个接一个死去,临终前都拉着贫道的手,说:‘无垢师,护持圣教,莫让光明断绝。’贫道欠他们的恩情,不能不还。”

“于是你便替他们发展教徒,建立组织,甚至把手伸进大宋皇宫?”

无垢看着他,目光平静。

“顾使相,贫道从未主动发展教徒。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谁?”

“那些对这世间不满的人。”无垢说,“失意的官员,落魄的士子,被欺凌的百姓,被遗忘的边军。他们来到这山中,跪在贫道面前,说:‘师父,救救我们。’贫道能怎么办?贫道只能给他们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

“光明的希望。”无垢指着那尊神像,“告诉他们,这世间黑暗终将过去,光明终会到来。到那时,一切不平都将平复,一切冤屈都将昭雪。他们只需要等,只需要信。”

顾清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这些话,你信吗?”

无垢沉默。

良久,他轻轻摇头。

“贫道不信。”他说,“可贫道的孩子信了。”

顾清远一怔。

“林默?”

“他从小体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奔跑嬉闹,只能坐在院中,听那些老教徒讲经。他们讲光明与黑暗的战争,讲真主终将降临,讲那些信众死后能回归光明之界。他听得入迷,一遍遍问贫道:‘阿爹,阿娘是不是去了光明之界?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无垢闭上眼睛。

“贫道不知如何回答。贫道只能告诉他:‘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清远。

“顾使相,贫道此生最大的错,不是创立了‘天眼会’,不是纵容曹评胡作非为,甚至不是眼睁睁看着林默变成那个样子。贫道此生最大的错,是让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等待光明。”

殿中寂静,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得九盏油灯的灯芯微微晃动。

顾清远沉默了许久。

“林默之死,你可知道?”

无垢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贫道还知道,是你亲手杀了他。”

“你不恨我?”

无垢看着他,目光中竟有一丝怜悯。

“顾使相,贫道活了七十三年,早就过了恨人的年纪。林默走的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贫道劝过他,拦过他,可他不听。他说:‘阿爹,你不懂。这世间太黑了,我要把光带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带的光,是血与火。贫道知道,那不会有好下场。可贫道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他阿娘跪在神像前一样。”

顾清远握紧的刀缓缓松开。

“那今日的‘天眼大典’呢?”他问,“也是你拦不住的?”

无垢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顾使相,你来此之前,可曾想过一个问题:为何‘天眼大典’的地点,会这么轻易被你的皇城司查到?”

顾清远心中一凛。

“那些被俘的余孽,招供得过于顺畅。”无垢缓缓道,“韩锐以为是严刑拷打之功,可贫道知道,那是贫道让他们说的。”

“你——!”

“贫道知道你会来。”无垢打断他,“贫道等了你很久。”

顾清远看着他,汗透重衣。

“你要引我来此,是为何?”

无垢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神像背后。那里有一道暗门,被他轻轻推开。

“顾使相,请随贫道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湿滑,壁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灯火青荧,照出斑驳的壁画。壁画上绘着人与魔的战争,光明与黑暗的纠缠,那些三头六臂的神祇俯瞰众生,神情悲悯又冷酷。

顾清远跟在无垢身后,一步步向下走。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方圆数十丈,穹顶高逾三丈。石窟正中,立着一座高台,台上供着七尊圣物——金、银、铜、铁、玉、石、木、陶、泥中的七尊,只缺已被毁去的玉像和被收入宫中的金像。

七尊圣物环绕之下,高台中央,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至少有三百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官员的袍服,有商贾的绸衫,有军卒的短褐,甚至还有僧人的袈裟、道士的鹤氅。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高台边缘,立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正是方才在山路上引顾清远前来的那个中年人。

他见无垢进来,躬身一礼。

“师尊,人都到齐了。”

无垢点头,走上高台。

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伏的信众。他们的脸上有狂热,有虔诚,有恐惧,也有迷茫。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仍死死攥着不放。

“顾使相,”无垢在高台上回过身,声音回荡在石窟中,“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天眼会’。”

顾清远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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