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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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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雪满长堤(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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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五,汴京来信。

信是韩锐写的,厚厚一叠。

信中说,种谔战死后,神宗追赠的诏书刚发出去,旧党便有人上书,说种谔“轻敌冒进,致损兵折将”,不配追赠。吕惠卿在朝堂上与旧党激辩,几乎动手。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吕参政这几个月,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在朝堂上,虽然强势,好歹知道进退。如今却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咬,旧党的人被他参倒了七八个,可他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皇上的耐心,怕是快耗尽了。”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吕惠卿。

那个在杭州运河边说“在下羡慕你”的人,如今在朝堂上孤军奋战,像一头困兽。

他研墨铺纸,想给吕惠卿写封信。可提起笔,又不知该说什么。

劝他忍?他已经忍了太久。

劝他退?新党只剩他一个人在撑着。

劝他来江南?他不会来,也不能来。

最终,他只写了几行字:

“吕参政钧鉴:

种将军牺牲,北疆暂安,此乃将士用命之功。朝堂之事,顾某身在江南,不敢妄议。惟愿参政珍重,以待来日。

顾清远顿首。

熙宁八年十一月廿五。”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株梅树。

雪又下大了。

十二月初一,杭州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一夜之间,积雪三尺。太湖边的长堤被雪埋得只剩一条隐隐的痕迹,那两株梅树的枝干被压弯了腰,随时可能折断。

顾清远一早起来,带着阿九去扫雪。

阿九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拿着小扫帚,跟在顾清远身后,有模有样地扫。

“阿爹,雪这么大,树会不会压坏?”

顾清远抬头看看那两株梅树。

“会。得把雪摇下来。”

他放下扫帚,走到梅树下,轻轻摇晃枝干。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他一身。阿九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阿爹变成雪人了!”

顾清远也笑了,弯腰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阿九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愣了一愣,随即抓起雪还击。

父子俩在雪地里打成一团。

苏若兰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顾云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边。

“嫂嫂,你看我哥,跟个孩子似的。”

苏若兰笑:“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只是这些年,把那份心藏起来了。”

顾云袖看着雪地里那个笑闹的身影,眼眶微微一热。

“嫂嫂,你说我哥这辈子,累不累?”

苏若兰沉默片刻,轻声道:“累。可他愿意。”

十二月初五,伤兵中有一个没能救回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中了三箭,又拖了半个月才送到杭州,伤口已经化脓。顾云袖尽力了,可他还是没能撑过去。

临终前,他拉着顾云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大夫……小人……小人家在保州……爹娘早没了……有个妹妹……嫁到真定府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顾云袖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去找,找到了,告诉她你的事。”

年轻人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顾云袖在床边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楚明走进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云袖姐……”

顾云袖回过神,擦擦眼角。

“我没事。”

她起身,替那年轻人合上眼睛,盖好被子。

“济生,去买副好棺木。”

济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十二月初十,顾清远亲自去了一趟保州。

保州在雄州以南二百里,是那年轻伤兵的故乡。他找到村里,找到那年轻人生前住的那间破屋,屋里空无一人,屋顶塌了一半,积了厚厚的雪。

邻居说,他爹娘确实早没了,他妹妹嫁到真定府,辽人破城那年,不知是死是活。

顾清远又去真定府。

真定府正在重建,到处是断壁残垣。他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难民聚集的窝棚里,找到了那年轻人的妹妹。

她叫阿芸,十九岁,丈夫死在破城那夜,她自己逃出来,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住在这窝棚里,靠给人洗衣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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