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秋日的天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飘过,悠然自得。
“田监官,”他终于开口,“景阳将军何时到?”
“三日后。”
“好。”范蠡转身,“这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田文凝神细听。
“第一,清点城中所有空置房屋、营地,划出楚军驻扎区域,尽量远离百姓聚居处。第二,与城中各大商户商议,提前储备半年货物,以免军需征调时断了他们的生计。第三,拟定一份征调章程:楚军所需粮草、民夫、物资,按市价折算,由陶邑统一筹措,不得放任士卒自行征掠。”
田文听完,沉吟道:“前两条可行。第三条……楚军未必肯接受。”
“必须接受。”范蠡道,“景阳是聪明人,他明白一个道理:民心散了,城就守不住。他要的是稳固的后方,不是怨声载道的空城。只要我们把章程拟得合理,他会同意的。”
田文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范蠡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郢丘,求见景阳将军,就说陶邑愿为楚军东进尽绵薄之力,但恳请将军入城时,约束士卒,秋毫无犯。范某愿以盐场三成收益,充作军资。”
田文一怔:“三成?那是……”
“那是诚意。”范蠡平静道,“诚意够了,才好谈条件。”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心里……真的甘心吗?”
范蠡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西施亲手种的枣树。树上挂着几个熟透的红枣,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甘不甘心,都要活下去。”他轻声道,“让这座城活下去,让城里的人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田文沉默片刻,郑重拱手,转身离去。
田文走后,范蠡独自在书房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后院。
西施正在廊下收衣裳。秋天的日头好,她一早把被褥拿出来晾晒,此刻正一件件叠好。范平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抱着一个布偶咿咿呀呀地玩。
见范蠡过来,西施抬头:“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早?”
“想你们了。”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西施看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叠衣裳。
范平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手去够旁边那个布偶。范蠡帮他拿过来,孩子满意地抱着,开始啃布偶的耳朵。
“夷光,”范蠡忽然道,“楚军要来了。”
西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叠衣裳:“多少?”
“五万。”
西施的手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范蠡。
范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道:“景阳三日后到,先率三千人入驻。后续大军分三路,最迟十月到齐。”
西施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叠衣裳。
“范郎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范蠡道,“让楚军尽量不扰民,让商户尽量不破产,让这座城尽量……还是这座城。”
西施叠好最后一件衣裳,走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范郎,你在越宫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范蠡想了想:“没有。那时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回去,怎么复仇。没想过以后。”
“现在呢?”
“现在……”范蠡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现在想的是以后。想范平长大了做什么,想这棵枣树明年结多少枣,想我们老了以后在哪里晒太阳。”
西施轻轻笑了。
“想得挺远。”
“不远。”范蠡握住她的手,“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远处传来钟声,是盐场收工的信号。百姓们陆续归家,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飘散在秋日的天空下。
范蠡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炊烟不会。它会散,但会再升起。只要有人,有家,有日子要过。
“夷光,”他轻声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西施点头:“在一起。”
范平抬起头,看着爹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三日后,九月初四。
景阳的三千楚军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这一次不是视察,是进驻。三千甲士列成方阵,旌旗蔽日,戈矛如林。辎重车绵延数里,载着帐篷、军粮、草料、攻城器械。
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接。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迎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百姓——不是自愿来的,是范蠡安排的。他要让景阳看到,陶邑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不是冷眼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