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辰时。
中秋的灯笼还未撤尽,楚军的先头部队便到了。
不是原定的三日后,而是提前了两日。斥候快马来报时,范蠡正在城西查看新营地的排水沟。他抬起头,望见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心中一沉。
“多少人?”
“约五千。”斥候道,“骑兵一千,步卒四千,辎重车二百辆。先锋将领是景梁,距陶邑已不足二十里。”
范蠡翻身上马,直奔驿馆。
田文已经在门口等着,脸色凝重:“范大夫,景将军方才派人来传话,说大军提前是因郢都急令——越国太子鹿郢的军队有异动,疑似向宋国边境移动。楚王命景阳加快进驻,以防有变。”
范蠡点头。越国动,楚国必动。这是连锁反应。
“景将军人呢?”
“在营地。”田文道,“他让我们在城门口迎接景梁,他自己要晚些过来。”
范蠡没有多问,调转马头,往东门而去。
辰时三刻,景梁的五千先头部队抵达陶邑。
旌旗招展,戈甲鲜明。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车绵延数里。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范蠡与田文在城门口迎接。景梁下马,抱拳道:“田监官、范大夫,末将奉将军之命,率部先行入驻。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景校尉客气。”田文还礼,“营地已备好,请随我来。”
五千大军鱼贯入城。陶邑百姓站在街边观看,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惶恐的,有麻木的,也有偷偷数着人数的。范蠡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士卒的面孔——年轻的多,老的少,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越国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勾践刚刚复国,大军入城,百姓箪食壶浆。他站在勾践身后,看着那些士卒,心想:这就是我们复国的本钱。
如今,这些士卒成了楚国的本钱。
而他,成了迎接他们的人。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午时,大军入驻完毕。景梁巡视营地后,对范蠡道:“范大夫,营地布置甚好,比末将预想的周全。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范蠡谦道:“份内之事。景校尉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景梁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范大夫,将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越国太子鹿郢的军队,不只是在宋国边境活动。他们派人秘密接触了端木赐。”
范蠡心中一动。
端木赐——又是他。
“多谢将军提醒。”
景梁摆摆手,转身离去。
范蠡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些新搭起的帐篷,久久未动。
端木赐与越国勾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国可能倒向越国。意味着陶邑将面临两面夹击。意味着他范蠡,可能要同时对付楚国、越国、宋国三方的博弈。
而他的退路——海上那条线,正被齐国水师步步紧逼。
棋局越来越紧了。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收衣裳。中秋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她趁着日头好,把冬衣都翻出来晾晒。满院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五颜六色的旗幡。
范平坐在廊下,抱着一颗枣子啃。那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西施前日打下来,装了满满一篮。孩子啃得满脸汁水,见父亲回来,举起枣子:“爹,吃。”
范蠡弯腰接过,咬了一口。甜。
“范郎,”西施走过来,“楚军到了?”
“到了五千先头。”范蠡道,“后续四万五,这几日陆续到齐。”
西施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从他手中拿过那半颗枣子,放进自己嘴里,然后继续收衣裳。
范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夷光,你怕吗?”
西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收衣裳:“怕什么?”
“怕城破,怕兵乱,怕……”范蠡顿了顿,“怕我护不住你们。”
西施转过身,看着他:“范郎,我们在吴宫为奴时,你问过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因为有你在。现在也一样。”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在,我就不怕。”
范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和十几年前在越宫初见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时,她还是越国的美人,被选入宫,送往吴国。他奉命护送她,一路上她沉默寡言,他从不多问。直到临别时,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范大夫,我知道你是在用我。但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报效故国。”
那一刻他才明白,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棋子,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却还是选择了走。
如今,她依然在走。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夷光。”范蠡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