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就在最前方的骑兵即将撞入白色军阵的那一刻。
那些白色旗帜,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一般。
消失了。
不是溃败,不是后撤。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棋盘上抹去了一样的——消失了。
叶凛猛地勒住马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他站在马背上,死死盯着那片山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被踩乱的草地和几根斜插在地的白色旗帜,在风中摇摇晃晃,像几株无人祭拜的野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身后传来了声音——
“报——东侧!东侧发现白色主力!”
“报——南侧粮道遭到袭击!火势很大!”
“报——西侧山谷发现大量白色伏兵!”
叶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山脊上。那些白色旗帜,在风中晃动着,像是在嘲笑他。
「又被耍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入他的脑海。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
「好。既然你要玩——那就继续玩。」
他调转马头,声音沉如铁石:“传令,骑兵分三路,左翼去支援东侧,右翼去西侧拦截,主力和我——回防粮道。”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的士兵们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庭院里,叶凛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他的手指在棋盒上微微颤抖,每一次捻起棋子,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目光在棋盘上飞速游移——从左下角到右上角,从白棋的包围圈到黑棋被割裂的孤棋,从那些看似散乱却暗藏杀机的白子之间穿梭。
他看了太久太久。
久到站在他对面的顾朝朝,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是将原本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换了一个交叠的方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但就是这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在观战的人群中激起了一阵无声的涟漪。
“叶凛和楚扬的状态有点不太对了。”程墨白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若溪说,“感觉他们落子突然需要好久时间。”
沈若溪没有回答,她很懂棋,在认真分析着红白棋的厮杀。
「那当然。因为,局势已经从一边倒慢慢变成缠斗了。」
她的目光落在顾朝朝脸上——那张从棋局开始就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上。她越看,越觉得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这几天的见过,而是很久以前……在很多年前,她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气质的一个人。
“那个考官……”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程墨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这场棋局当回事?”
沈若溪的话没有说完,但旁边的几个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顾朝朝坐在那里,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晒太阳。
顾屿森的手在身侧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琴音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看着叶凛坐在棋盘前的背影,看着他垂下的帽檐,看着他握着棋子的手——那只手,似乎比棋局开始时握得更紧了一些。她不知道此刻的棋局在发生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无声的、被压在沉默棋盘下的窒息感。
她又看向昭玥。
昭玥依然站在那里,但琴音注意到——她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已经停止了大腿上的敲击。
那只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念头掐断了动作。
她垂下眼睫,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着。
只有沈若溪,还在看着顾朝朝。
看着他那张淡然的脸,看着他那副闭目端坐的姿态,看着他那身白衣如雪的气度——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深水下的气泡,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浮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见过他。
不是今天在群英会的复试,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个她还很小、刚刚开始学棋的年纪……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