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我怕她忘了我

“因为你要是给官给地,那是你雇我。”

“你什么都不给,那是我自己愿意,老子被你一巴掌呼烂了半张脸,草原上信奉强者,你把我打服了,我替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真什么都不要?”李渊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这酒不好喝。”

“你老李这么个强者欠我个人情,比什么都强。”颉利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我这就不留客了,最少三日,三日后,我收拾干净了,咱再出发,到时候你叫我就行。”

九月初七,卯时。

大安宫的后山,其实不是山。

那是宫墙北边的一个大土包,高不过五六丈,走上去二百来步就到顶。

贞观元年搬进来那年,大唐军院的孩子们在这位土包上拔草,挖蚯蚓,如今山上的树长起来了,齐人高。

土包上有两座坟。

一座是淮安王李神通的,人葬在自家的祖坟里,这一座是衣冠冢。

另一座是封德彝的,人死在哪了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这一座也是衣冠。

两座坟里头,一具尸首都没有。

前头两年,李渊隔一阵子就往上头走一趟,有时候提一壶酒,有时候什么也不提。

上去了就坐在那两座坟中间,说一会儿话,说完了下来。

小扣子跟过几回,都被撵回来了。

“人走了,”李渊有一回跟他说,“总得有个地方能说话。”

九月初七这天早上,那土包上头,头一回下了一口真的棺。

这一场办得很草。

讣告上写的是感暑成疾,医药罔效。

既是病殁,就不能有大殡,仪注是王珪拟的,拟完了自己划掉了大半,鼓吹没有,百官没有,路祭没有,明器减到八件。

到场的人不到二十个。

抬棺的是四个,前头两个是大安宫的护卫,后头两个是薛礼和裴行俭。

薛礼背上那道口子刚长了一半。孙思邈头一天夜里跟他说,抬不了。

薛礼说:“我抬。”

“你这一抬,前头一个月白养了。”

“那就白养了,以后慢慢养。”

裴行俭那条腿撑不住整个上坡,把拐夹在腋下走了二百步,走到一半的时候腿一软,跪了一下。

后头的人要上来接。

“不用。”他撑起来了,“还有几十步,我自己来。”

万贵妃没有上山。

她今年七十九了,三年前还能自己走到正屋去吃饭,去年起就出不了自家院门了。

孙思邈说她腿上的骨头空了,摔一跤就起不来,那天早上她让人把椅子搬到院门口,坐在那儿。

坐的方向对着北边,对着那个土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隋朝的东西,跟了她五十几年,珠子被摸得发亮,有几颗已经磨得不圆了。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捻,嘴唇一直在动。

小扣子来请过一回:“万娘娘,要不要抬个软轿,奴让人抬您上去。”

万贵妃连眼皮都没抬,一颗珠子捻过去了,嘴唇还在动。

小扣子站了一会儿,退下去了。

上山的那些人里,有三个孩子。

昭阳、婉月、元霸,三岁半。

王珪本来说不带,萧美娘说带。

“三岁半的孩子,记不住。”王珪有些不忍。

“记不住也带。”老太太说,“她生了这五个,那两个还小,这三个总得去看她一回。”

三个孩子跟在人后头往上走,婉月走了一半走不动了,张宝林抱上去的。

到了坟前,棺已经落进坑里了。

昭阳站在坑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皱了。

那是她这半个月的功课,王珪和萧美娘教她写的名字,这一张写得最齐整,一笔一画。

她想往下扔。

王珪蹲下来,扶住了她的手。

“昭阳,等一等。”

“为什么。”

“棺盖着呢。”

昭阳仰着头看他。

“那她看不见。”

王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承乾从身后走了过来,从这孩子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蹲下来,跟她平着脸。

“小姑姑。”

昭阳说:“嗯?”

“这张纸,我替你放。”

“放哪儿。”

“放在土上头。”李承乾说,“底下埋的是人,上头压的是纸。她要是想看,一抬头就能看到了,小姑姑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昭阳想了想。

“我怕她忘了我,我还写不好婉月和元霸,不然我也写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