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入关之后,先去太原

“下……下官韩得田,陕州司仓参军。”

孙思邈把药箱从鞍上解下来,往肩上一背。

“这个人啊,九月廿四那天早上,贫道三个人出长安东门,走到城门底下,这位就跪在道边上。”

“跪着干什么。”

“求跟着。”

薛万均皱起眉头:“他知道咱们去哪儿?”

“贫道问他了。”孙思邈说,“贫道问他,你晓得贫道要往哪儿去吗。”

“他说他不晓得。”

“贫道说,贫道也不晓得。”

孙思邈把袍子上的霜拍了拍。

“他说,那正好。”

李渊听说人到了的时候,正在屋里跟武士彠对马的册子。

把册子往案上一撂,站起来了。

“老道到了?”

“到了,四个人。”武士彠说,“还有一个,臣也不认得,说是陕州来的一个司仓参军,姓韩。”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姓什么。”

“姓韩。”

李渊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叫韩得田?”

武士彠愣了一下。

“陛下认得?”

李渊没接这句,掀了帘子出去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韩得田是最后一个看见李渊的。他正弯着腰在马腹底下解一个包袱,解了半天解不开,绳子勒得太死。

“韩得田。”

韩得田手一抖,直起腰,转过身,看见站在台阶上的那个老头,跪下去的动作快得像是腿断了。

“太……太上皇……”

“起来。”李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朕这院子里跪一个薛万均就够了,你再跪一个,朕这台阶下头全是人。”

韩得田爬起来了,站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指头一直在动。

“你不是该在弘文馆吗。”李渊说,“朕定了你那个教习的缺。”

韩得田的头低下去了。

“回陛下,臣九月里到的长安。”

“到了怎么没上任。”

“王侍中说……”韩得田顿了一下,“王侍中说,太上皇病了,静养,不见人。”

“说这个缺,得等陛下再定,或者直接去大安宫问。”

李渊站在台阶上,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臣就在长安等着。”韩得田说,“臣在城南赁了一间房,一日往大安宫门口去一趟。”

“去了三十七趟。”

“回回是那句话。”

李渊说:“那你怎么想起来跟着老道走的。”

韩得田抬起头。

“臣是九月廿三夜里听说的。”他说,“臣在大安宫后门那条巷子里,听见两个采买的说,孙真人明日要出远门采药。”

“臣就想,孙真人是给太上皇诊脉的,太上皇要是真病了,孙真人不会走。”

李渊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聪明人的脸,也不是有城府的脸。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在衙门里熬了六年的司仓,说着一件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笨得要命的道理。

“所以你猜朕不在长安。”

“臣不敢猜。”韩得田说,“臣就是想着,孙真人往哪儿去,那就是往哪儿去,哪怕是采药,臣也能搭个手,到时候孙真人回大安宫了,臣就能跟着一起见到太上皇了。”

李渊往那匹马那边看了一眼。

“你解那个包袱,解什么呢。”

韩得田的脸忽然红了,回身跑到马跟前,又去解那根绳子,这一回还是解不开,索性伸手在腰上摸出一把小刀,把绳子割断了。

把那个包袱抱下来,抱到台阶前头,双手捧着。

“陛下,臣带来了。”

“带的什么。”

“白布。”

李渊站在台阶上。

院子里那几个人,孙思邈、薛礼、裴行俭、薛万均、武士彠,全看着那个包袱。

“陛下七月里让小扣子总管写信问臣,臣媳妇撕的那些白布还留着没有。”韩得田说,“臣媳妇留着的,收在箱子底下。”

“臣就带来了。”

李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伸手把那个包袱接过去了。

那包袱不重,软塌塌的,隔着布能摸出里头是一叠布条。

“多少条。”

“一百三十七条。”

“你数过?”

“臣数过。”韩得田说,“臣管仓的,臣什么都数。”

李渊把那个包袱抱在怀里,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薛万均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陛下,这是什么讲究?”

李渊抱着那包袱,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

“老武。”

“臣在。”

“把这个人留下。”

“留下……做什么用。”

李渊没有回头。

“他数了三年掉进三门里的纤夫,数得准,干啥朕也不知道,给他安排个活。”

那天夜里,屋里点了两盏灯。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武士彠的马册,粮册,还有裴寂那三十七张帖子。

李渊坐在案后,颉利、薛万均、武士彠、裴行俭围着案子坐了半圈。孙思邈在角落里给薛礼换药。韩得田站在门边上,武士彠让他站着听。

“老武,你报。”李渊说。

武士彠把粮册翻开了。

“陛下,臣照三万人算过一遍,又照六万人算过一遍。”

“先说三万。”

“三万人,一人一日两升粮,一年七石二,三万人是二十一万六千石,折钱八万六千贯。”

“马料,三万骑至少三万匹马,一匹一日五升豆麦,一年十八石,三万匹是五十四万石。折钱二十一万六千贯。”

“甲,臣如今凑了一些,加上长安送来的,目前两万六千副,还差四千。”

“伤药、车马、盐、锅、帐子、过冬的皮子。”

“三万人,走一年,六十一万贯。”

李渊说:“六万呢。”

“翻一番,一百二十二万贯。”

屋里安静下来。

武士彠把手放在那三十七张帖子上。

“陛下,裴公给的这三十七张,是一百二十万贯。”

“三万人,够走两年。”

“六万人……”

他停了一下。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之后,一文钱没有,一粒粮没有。”

“到那时候,六万人饿在半道上。”

灯芯爆了一下。

颉利在旁边把手里那块干肉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