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门口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停了。
棚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六个时辰又三刻。”
“夜里发的事:太子遣人烧火药库。已击退。活捉两人,缴东宫令牌一块。”
“朝堂风险:太子已对苏无为下手。下次或更烈。”
他收了光幕,站起来,走出棚子。
工坊里一片狼藉。
地上有血,有刀,有被打翻的油桶,还有被踩灭的火把。
那十个伤了的黑衣人被拖到角落里,用绳子绑成一串,有的在哼哼,有的在发抖。
两个活着的被单独关在一间棚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兵卒,手里攥着刀。
裴惊澜坐在栅栏边上,刀搁在膝盖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那两个人在里头哭呢。”
她说,“一个说要见太子,一个说要见家人。”
苏无为没理。
他走到火药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陶罐还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完好无损。
他关上门,走到空地上,抬头看天。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整个工坊跟白日一样亮。
“明日,”
他说,“多派几个人守夜。”
裴惊澜点头。
“还有,”
他转过身,看着裴惊澜,“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程将军。”
裴惊澜皱眉。
“瞒着他?”
“瞒着。他的嘴不严。”
苏无为顿了顿,“他知道了,明日全长安城都知道了。”
裴惊澜想了想,点了点头。
苏无为走回棚子里,躺下去。
地上很硬,硌得背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月光,一道一道的,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根指头,在黑里摸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令牌——“东宫”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是刀刻的。
太子。
李建成。
他没见过李建成几面。
在太极殿上远远瞧过,一个三十来岁的人,面白微须,穿着太子的冕服,站在李渊旁边,神情很肃。
不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
他以为太子会先拉拢,再打压。
没想到直接下死手。
火药库一点,他死了,工坊没了,连弩没了,震天雷没了。
李世民出征,没有这些军械,跟刘武周打,凶多吉少。
一举两得。
苏无为睁开眼,看着墙上的月光。
“公子。”
门外传来阿沅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进来。”
阿沅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还冒着热气,在月光下白花花的。
“公子,你还没睡。”
她把碗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样。
“阿沅,”
他说,“你怎么醒了?”
阿沅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阿沅听见外头有动静,起来瞧瞧。裴姐姐说没事,让阿沅回去睡。但阿沅睡不着,就熬了粥。”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有睡痕,一道红印子从额头到脸颊,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上。
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多谢。”
他说。
阿沅红了脸,低下头,指头绞着衣角。
苏无为喝完粥,把碗递给她。
“去睡罢。明日还要干活。”
阿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公子,”
她没回头,“你不会死的,对罢?”
苏无为愣了一下。
“袁师说的。”
阿沅的声音很轻,“他说公子是‘天外之人’,死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无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天外之人,死不了。
袁天罡这话,是说给阿沅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月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光,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指头。
但此刻,他觉得那些指头不是在摸索,是在指着某个方向。
长安城的方向。
东宫的方向。